王管家没有立刻开口。他在心里把昨夜的事一件件拎出来,挨个摆开,从头对到尾。郡主不见了。陛下被掳。二殿下带兵冲进王府,在门口亲手斩了一名自己的亲兵”。现在,福子在高热里喊出了二殿下的名字。要说这几件事之间没有关联,他自己都不信。可要说有关联……那这关联,就大了去了。他跟着王爷这么多年,最清楚王爷心里那杆秤是怎么摆的。二殿下这个人在那杆秤上,既不轻也不重。恨铁不成钢说轻了,看着儿子一次次扶不上墙,失望攒了一年又一年,到如今,大约只剩“随他去”三个字。要说绑走郡主的主谋是林川,有人证、有动机,逻辑顺畅得很。可若幕后有二殿下的影子,那昨夜那场乱子,就不是一场普通刺杀那么简单了。二殿下不是有缜密谋划的人,这一点王管家比谁都清楚。那能解释得通的,就只有一件事——二殿下,投了林川。不然怎么解释他被俘又逃脱的事情?两件事摆在一块儿,合情合理。若真如此,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追查,是封口。福子这张嘴喊出来的东西,不能再往外走半个字。王管家往门口扫了一眼。几个护卫在廊下走动,走走停停,谁也没往屋里张望。他回过头,把声音压低:“今日之事,一个字不许出这个屋子。”太医连连点头:“总管放心,下官嘴严,绝不——”“嘴严不嘴严,我不关心。”王管家打断他,“我只问你,命还想不想要。”太医的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腰弯了又弯:“是是是……下官懂,下官懂得很。”药童缩在角落里,脖子也跟着往下缩了一截。“还有你。”王管家没忘这个,目光扫过去,不轻不重搭了一句,“听见什么,忘掉什么,这规矩,懂吗?”药童嗫嚅着,点了两下头,又点了两下。王管家没再多说,转回身,重新看向床上那个人。福子昏死在那里,呼吸极浅,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这张嘴,说不准什么时候再开。更说不准再开的时候,吐出来的是救命的话,还是要命的话。他在床边站了片刻,脑子里还有一个结没解开。昨夜马厩那场乱子,福子究竟撞见了什么?还是说,他只是烧糊涂了,把记忆里最叫他害怕的那张脸,硬生生嵌进了昨夜的混乱里?这种可能性,也有。太医那边,吞吞吐吐地开了口:“总管……若是福子醒来,王爷那边……”“王爷那边自有王爷做主。”王管家没回头,语气平稳,“你只管把人救活。”“是,是……”“救不活,”王管家顿了一顿,“后事自己看着办。”太医的手抖了一下。王管家这才转过身,看了他一眼,眼里什么都没有。“慌什么,”他说,“我就是随口说说。”太医:……药童:……两人默契地同时闭了嘴,一个字也没敢多说。……王府正厅。赵承业换了一身家常的锦袍,坐在主位上。耶律提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拱了拱手:“王爷,昨夜府上动静不小,我在外院听着,心里七上八下的,您……没事吧?”“有劳耶律将军挂心。”赵承业眼皮都未抬一下,“不过是几个不开眼的小毛贼,溜进来想偷点东西,已经打发了。”耶律提脸上堆着笑,心里却跟明镜似的。小毛贼?能让镇北王府的警锣响彻半夜,杀得血流成河的小毛贼?他也不点破,顺着话头往下说:“原来如此,那我就放心了。只是……昨夜雷声之中,似乎还夹杂着几声更响亮的炸雷,震得屋里的茶杯都跳了起来。那声音,不像是天上的雷……倒像是……”他故意顿住,做出努力回想的模样,“倒像是传说中的……火器?”赵承业笑了起来。等的就是这句话。“将军好耳力。”他点了点头,毫不掩饰,“没错,正是火器。”耶律提的眼睛,瞬间就亮了。他来之前,王爷就再三叮嘱,想办法探一探赵承业手里的火器虚实。毕竟,林川曾是赵承业的手下。林川都有那么厉害的火器,赵承业怎么可能没有?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工夫。他大笑两声:“早就听闻中原火器威力无穷,今日竟有幸……不知王爷可否让我开开眼界?”“开眼界?”赵承业笑得愈发爽朗,“将军太小瞧本王了。”他站起身,走到耶律提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要你家王爷点头,答应这门亲事。别说见识,本王……送你们一个火器营!”一个……火器营?!耶律提愣在原地:“王爷此话当真?!”,!“本王一言九鼎。”赵承业笑道。只要能把女真人拉拢过来,他手里就有了足够的威慑力。这笔账,早就算清楚了。女真打什么算盘,他也早知道了。林川的火器,把白山部打残,这对女真来说,的确是件大事。黑水部不可能不关注到这一点。而铁林谷虽然与黑水部做生意,但林川绝不会把火器卖给他们。所以,对于黑水部来说,和亲的筹码,再加上火器……他们不可能不动心。如果能用火器营,换十万女真铁骑俯首,换黑水部的旗帜插在北境线上,换他往南迈一步……怎么算,都是一笔划算的买卖!青州……林川想要就要吧。那里有山有河,有地形优势,但再怎么好,也不过是西北苦地。他在乎的,是中原,是江南。西北苦寒,打下来喂不饱人,也发不了财。中原才是根,江南才是命。粮、铁、税,哪样不从那边出?占个青州又能怎样?他要拿的,是那条南下的路。林川堵着那条路,让他绕道。好,绕就绕。火器这东西,林川懂,他也懂,哪支军里没有火器?只不过林川把它给重视起来了。大乾朝里,只要有银子,火药匠人还不好找?但有一件事,林川算漏了,或者说,根本没放在眼里。没有了地势优势,火器再厉害,又如何能抵挡数万铁骑?青州多山,火器在那里自然如鱼得水。但南下的平原呢?开阔旷野里,骑兵冲起来,装药要时间,调炮位要时间,阵型一乱更要命。林川引以为傲的那点优势,换了地形,都得打折扣。一个火器营,说出去挺吓人。可说到底,不过是诱饵罢了,称不上什么底牌。汉人的底牌,是运筹帷幄,是万般筹谋,是合纵连横,蛮夷……哼哼,不懂的。他今日让耶律提亲眼见识了昨夜的动静,就是要他回去,把话原原本本传给黑水部王爷。我赵承业手里,不缺这个。黑水部要什么,无非是钱、粮、武器,再加一个能压阵的后台。他都给得起。饵已经抛了出来,就看你耶律延咬不咬了。……:()封疆悍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