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岁的身躯在风雨中显得有些单薄,但他的脊背却挺得笔直,宛如一杆刺破苍穹的长枪。
若雪骑着一匹白马落后半个马身,她那张清冷绝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默默地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彭文远没有骑马,他是徒步跟出来的,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里。
那身代表着大乾正四品知府的绯色官服,早已被泥水溅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当城门完全打开的那一刻,一股极其刺鼻、令人作呕的恶臭,如同实质般的巨浪,狠狠地拍打在所有人的脸上。
那是排泄物、呕吐物、腐烂的草木,以及浓烈的尸臭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陆明渊微微眯起了眼睛。
即便他在此之前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但当他真正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心脏依然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地攥住。
城外,是一片汪洋般的烂泥地。
无数用破芦席、烂稻草搭成的简陋窝棚,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就像是长在淮安府这块富庶土地上的巨大毒疮。
死人,到处都是死人。
有的尸体半泡在浑浊的水洼里,皮肤呈现出可怖的青黑色。
上面布满了指甲盖大小的黑斑,死者的眼睛大睁着,空洞地望着那永远不会放晴的苍天。
有的尸体则被随意地堆叠在窝棚的角落里,任由那些瘦骨嶙峋的野狗在一旁贪婪地徘徊。
活着的人,比死人更像鬼。
他们蜷缩在泥水里,眼神麻木而空洞,偶尔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咳出一滩滩触目惊心的黑血,然后便彻底没了声息。
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早已僵硬的婴儿。
她没有哭,只是机械地用干瘪的乳房塞进婴儿青紫的嘴里,嘴里哼着走调的江南小调。
这就是大乾的盛世。
这就是赵贞吉口中那“安居乐业”的江苏。
陆明渊在马背上沉默了很久,久到彭文远以为这位年轻的钦差大人已经被吓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