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四月十一。天还没亮透,清河客舍的门便开了。白未曦结清了房钱,三人牵着彪子出了城。晏疏已经在钱塘门外等着了,他换了身出远门的装束,月白细棉长衫换成了耐脏的靛青短褐,背着个楠木药箱,腰间还挂了个鼓鼓囊囊的革囊。但他的头上,依旧是那根毛笔当簪子使着。他旁边站着泰钦,依旧那件灰扑扑的旧僧袍,手里拎着串刚在路边买的糯米团子,用竹叶托着,吃得正香。“禅师不随我们一道去?”晏疏问。“不了。”泰钦把最后一颗糯米团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贫僧还要在天台山去一趟,就此别过。”白未曦对他点了点头。泰钦咽下团子,用袖子抹了抹嘴,看着白未曦,忽然笑了笑:“小友,后会有期。”说完也不等回应,转身便沿着城墙根往西走了。从杭州到闽地,走的是来时的路,脚程却比来时要慢些。多了一个人,便多了许多停下来的由头。晏疏走山路不算慢,但他那一身在大夫身上养出来的习惯改不掉。看见道旁一丛开紫花的植物,要蹲下来翻翻叶子,经过溪涧边几株贴着石壁长的草,要凑近了闻闻气味。绯瑶走在前头,好几次回头,都看见他蹲在路边,药箱搁在脚边,手里捏着棵刚拔的植物,翻来覆去地看。“你们当大夫的,是不是看见草都要拔两棵?”第四回回头时,绯瑶终于忍不住了,站在前头的岔路口,一手叉着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晏疏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把手里的植株放进背后的革囊里,站起来拍拍膝头的泥土:“差不多。我师父说过,大夫走在路上,眼睛是闲不下来的。你看那是野草,我看那是药。”绯瑶挑了挑眉,转身继续走。这日午后,他们行至兰溪地界,在江边一处茶棚歇脚。白未曦带着闻澈去了溪边,彪子趴在茶棚外的柳树下打盹。棚里只剩绯瑶和晏疏对坐着,中间隔着一碗粗茶,茶汤浑黄,水面浮着几片碎茶叶。晏疏端起茶碗,看着对面的绯瑶,这姑娘今日依旧戴着面衣,月白的薄纱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可即使这般,他还是觉得心尖有点颤。“绯瑶姑娘,”他把茶碗搁下,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松松地交叉着,“我这一路一直在想一个问题。”绯瑶偏过头看他,等着下文。“你眉眼生得这般绝色,莫不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子?”绯瑶抬眸,唇角勾起一抹凉丝丝的笑,“晏大夫这张嘴,惯会说这些逢场作戏的漂亮话。怎得那两位姑娘,现已不在你的心里了?”晏疏听到这个,没有半点窘迫,反倒笑了起来。……过了兰溪往南,山势渐渐高了起来。有一程路,闻澈在彪子背上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绯瑶姑娘,”晏疏忽然开口,“你说人有没有前世?”绯瑶脚步顿了一下。前世?她活了这么多年,前世有没有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这话从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大夫嘴里说出来,不是真的在探讨轮回转世。她偏过头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促狭:“怎么,晏大夫还兼修佛法?”“不修。”晏疏笑了笑,“我只是觉得很奇怪。有些人明明是头一回见,却总觉得在哪里见过,直接就入了心。”“你要不先给自己瞧瞧病?!”……回到九阜观的时候已是四月末了。“小师妹!白姑娘!绯瑶仙子!”在院子里练拳的檐归喊了一声。小九从灶房里探出头来,脸上还沾着一道锅灰,“你们回来啦!”乘雾从正殿里踱出来,看着她们从山门进来,又看着后头那个背药箱的年轻人,花白的眉毛往上挑了挑,脸上露出几分意外。“这么快就回来了?”闻澈从彪子背上下来,脚踩在青石板上,还没站稳,便朝乘雾说话的方向走了过去。乘雾见状连忙迎了上去,闻澈一把抓住乘雾的袖子,抓得紧紧的,仰起脸,眼眶泛起了一层薄红。“师父,阿白是去杭州找大夫的。请了这位晏大夫来,给您看看。”她说这话的时候,鼻音很重,嗓子眼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声音比平时闷了不少。她把乘雾的袖子攥得更紧了,“您别再说自己身子没事了,阿白都看在眼里。”乘雾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他低头看着闻澈泛红的眼眶,又抬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白未曦。乘雾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闻澈攥着自己袖子的那只手上。“行了,多大的丫头了还拽师父袖子,让大家笑话。”闻澈没松手,乘雾也没抽袖子。乘雾清了清嗓子,抬起眼,对着白未曦,叫了声:“女娃娃。”白未曦转过头看他。乘雾看着她那张沉静的脸,眼中满是动容。“你这次出去,竟是给贫道找大夫去了,”他深吸了口气,“也不跟贫道商量。贫道欠你的,这辈子是还不清了,下辈子也悬。”白未曦看了他一眼。“不用还。”乘雾捋着胡子,眼眶有点发潮。他把头偏过去,朝檐归摆了摆手:“去搬椅子,请大夫坐。再去烧壶水,把观里最好的茶叶拿出来。小九,你去给大夫收拾一间屋子——算了,你去烧水,让檐归去收拾屋子,你这毛手毛脚的,大夫住着不安生。”小九被乘雾嫌弃了也不恼,笑嘻嘻地去给晏疏接药箱,嘴里念叨着“大夫您坐您坐”。苍叟听到动静后从厢房中走了出来,朝这边看了过来。:()长夜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