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疏端着酒碗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眼,对上绯瑶那双被酒意浸得水光潋滟的眼睛,沉默了一息,才道:“老大。”那就是了。绯瑶得到答案后,没再多说。她端起酒坛仰头灌了下去,烈酒入喉,激得她眯了眯眼。“怎么问这个?”晏疏放下酒碗,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里添了几分探询,“绯瑶姑娘,你方才问的,可是与今日那位苍叟有关?”除了那个人,他想不到还会有什么原因会让绯瑶问起他家里的事。绯瑶没有答他。而是把空坛搁在石桌上,撑着桌面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身上那件绛红轻纱被夜风撩起一角,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边。“不喝了。”她摆了摆手,话音里拖着酒后独有的慵懒尾调,“明日还要和白未曦一道去寻空青,喝多了误事。”她也要去?晏疏的眉头猛地一紧。他垂下眼睫,再抬起来时已是一脸正色。“你们二人都走了,道长的药怎么办?”绯瑶已经迈出去一步了,听见这话又回过头来,眯着眼看他,“此话何意?你今日刚说了现下药材够用的。”“是三日的够用。”晏疏端起酒碗慢悠悠地抿了一口,“三日后的方子,要根据道长服药后的脉象重新调。现下用的都是寻常药材,可后续调方……道长那旧伤淤滞了多年,若要彻底疏通,少不了几味珍稀药材。到时候缺了哪一味,檐归兄弟就算把尤溪的药铺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出来。”他一边说一边摇头,抬眼看向绯瑶,目光诚恳:“我来这观里不过一日,但也看出来了。这观中上上下下,最有本事的就是你和白姑娘。白姑娘去找空青,你若是也走了,万一到时候道长这边缺了珍稀药材,谁来寻?”绯瑶站在石桌旁,听到他的话后,不由自主笑了起来。晏疏这话说得顺耳,她把身子往廊柱上一靠,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说的没错,算你有点眼力。”绯瑶抬手一挥,动作比平时大了几分,衣袖带起一阵风:“行了,多大点事,我就不去了。空青交给她,老道士的药交给我!”晏疏连连点头,“还得是绯瑶姑娘坐镇,这观里老的老小的小,闻姑娘的眼睛要治,道长的旧伤要调,我一个外人,人生地不熟,药材不够了连山都不敢乱进,万一迷了路,还得劳烦旁人去寻。有你在,我这心就踏实多了。”此时,屋檐上鬼车:“这话怎的如此熟悉……”翌日清晨,山雾还没散尽,白未曦已经站在了院子里。彪子卧在山门外的石阶旁,甩着尾巴等她。乘雾从屋里出来,一边系着道袍的带子一边揉太阳穴,脸上还带着几分宿醉的倦意。“昨晚喝了不少,今早起来头还晕着。”他走到廊下,往竹椅上一坐,叹了口气。晏疏从灶房里端了碗热水出来,走到乘雾面前,将水碗递过去:“道长,今日多喝水,好生歇着。从明日起,就要开始喝药了。”乘雾接过水碗,低头看着碗里清清淡淡的温水,又叹了口气。这一口气比方才那声更长。院子里,绯瑶也起来了。她今日换了身利落的窄袖短衫,头发只用一根银簪挽了个简单的髻,昨夜那身绛红轻纱的艳色收敛了不少,倒显出几分飒爽。她走到白未曦身边,两人低声说了几句,白未曦点了点头。闻澈从屋里出来时,手里攥着一样东西。她走到白未曦面前,空蒙蒙的眼睛朝着白未曦的方向,把手往前递了递。“阿白,这是我昨晚画的。”是一道平安符。黄裱纸裁得方方正正,朱砂的笔画不算老练,有几处收笔时微微发颤,但每一笔都落得认真,没有一笔潦草。白未曦接过平安符,低头看了看,然后把它折好,放进袖中。她抬手在闻澈的发顶上轻轻按了一下。“等我回来。”闻澈用力点了点头。乘雾和檐归也相继同白未曦道了别,小九和苍叟还在睡着。白未曦转身迈过山门,翻身上了彪子。彪子甩了甩尾巴,沿着青石阶往山下走去。闻澈还站在原处,脸朝着山门的方向。檐归走上前,轻声说了句“外头露水重,进去吧”,她才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跟着檐归往灶房里走。不多时,西厢的门开了。苍叟拄着竹竿缓步走出来,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晏疏身上。目光依旧有些冷,但和前一日那种恨不能把人盯穿的寒厉不同,今日这目光里虽然还带着疏离,却少了几分直白的敌意,多了几分不知如何自处的僵硬。他看了晏疏一息,便移开了视线,竹竿在青石板上轻轻顿了一下,走到院中空地上站定。“檐归,把小九拖出来。”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沉,“那臭小子,定是以为我夜里喝了酒,今早起不来,便想着偷懒!”晏疏扫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而是径直回了自己的屋子,开始整理带来的药材。,!他做事极有条理,每取出一包,便在纸上记下名称和分量,再对照着昨晚给乘雾诊脉的记录,开始推算三日后可能需要增减的药材。写了几行,他搁下笔,往窗外看了一眼。院子里,苍叟正背对着他,用竹竿指点小九的步法。檐归在一旁自己练拳架,一招一式打得认真。绯瑶坐在廊下的竹凳上,翘着腿,手里捧着杯茶,正看着院中两个练武的少年出神。晏疏把笔搁在砚台上,起身走到门口,朝廊下唤了一声。“绯瑶姑娘,可否来帮个忙?”绯瑶转过头,挑了挑眉,放下茶杯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走到他门口,往门框上一靠。“什么忙?”晏疏侧身让开半步,让她看清屋里桌上铺了半桌的药材包,语气带着无奈:“药材要分类归整,有些要晾晒,有些要切片。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想请绯瑶姑娘搭把手。”绯瑶往屋里扫了一眼,桌上确实摊得满满当当。她也没多问,迈步进去,在桌前站定,随手拿起一包药材掂了掂。“怎么分?”“按照这种……”看着绯瑶认真的模样,晏疏嘴角扬着,低下头开始磨药。两个人隔着一桌药材,一个分拣一个研磨,屋里一时间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药杵碾过药末的细碎声响。晨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半桌药材上,当归的棕色、黄芪的淡黄、丹参的暗红……在光里各自分明。:()长夜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