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长安。
姚盼山的宅邸在东城崇仁坊,是一座三进的老宅,门楣不高,门前的石狮子也比别家小了一圈。姚盼山做了多年龙韬上将,宅子还是当年做兵部侍郎时的那座,不曾扩建过一砖一瓦。
这一日黄昏,隆裕帝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宅邸门前。
没有仪仗,没有清道,只带了高顺和几个侍卫。高顺上前叩门,门房开了门,看见门外站着的是当今天子,腿一软便跪了下去。隆裕帝没有理他,径直跨过门槛,往后院走去。
姚盼山的卧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三名御医在屏风外守着,见皇帝进来,齐齐跪倒。隆裕帝摆了摆手,让他们退下,自己撩起衣摆,在病榻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姚盼山正半靠在枕上,面色蜡黄,颧骨高耸,原本魁梧的身形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见隆裕帝进来,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隆裕帝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怀谷,躺着。”
姚盼山,字怀谷。这个名字,是隆裕帝当年替他取的。那时他还是兵部主事,成日埋在文牍堆里,隆裕帝说,你这个名字太急切了,盼山盼山,山有什么好盼的。我给你取个字,叫怀谷。怀谷者,虚怀若谷。
姚盼山便用这个字,用了半辈子。
“皇上不该来。”姚盼山的声音沙哑无力,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臣这病,怕是……”
“太医说,是旧伤复发,加上积劳。”隆裕帝打断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旧伤是打草蛮时留下的,积劳是替朕管龙韬府管出来的。这两样,朕都脱不了干系。朕不来,谁来?”
姚盼山嘴唇翕动,眼眶微微泛红。
隆裕帝从高顺手中接过一只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莲子羹。
“陈苏让御膳房炖的。他说你年轻时爱吃这个。”
姚盼山双手接过碗,手指微微发抖。他低头喝了一口,羹是温的,不烫嘴。陈苏记得他的口味——少糖,多加莲子。他年轻时去秦王府会事,陈苏——如今的御膳房总管——总会让人端一碗莲子羹上来。
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兵部主事,入不了秦王府的正厅,便在偏厅里等。一等便是小半个时辰,羹总是温的。
他喝了半碗,放下。
“皇上,臣有几句话,憋在心里很久了。”
隆裕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龙韬府的事,臣怕是撑不住了。”姚盼山的声音很低,却很稳,“徐方海是臣的旧部,为人刚直,不结党。但他压不住董彪。董彪是太子的人,太子对他有提携之恩。臣若不在,董彪必然要争。”
“冯文、白非都是中立的。中立的人,不会主动挑事,但也扛不住事。公孙卓与四皇子府走得近,苏治在政事堂已经替他说过话了。”
“郎中郑修是臣一手带出来的,他压得住阵脚,但资历太浅。主簿公孙卓——不,公孙卓是郎中。主簿是郑修。”他闭了闭眼,似乎在理清思绪,“臣这脑子,越来越不中用了。”
隆裕帝淡淡道:“你躺着说便是。朕不催你。”
姚盼山深吸一口气,继续道:“龙韬府这六个人,品级有高低,资历有深浅,背后各有各的靠山。臣在的时候,他们翻不了天。臣若不在,用不了多久,龙韬府便会变成第二个政事堂——表面上和和气气,底下你争我斗。”
“而龙韬府一旦成了党争之地,调兵与掌兵之间的那道墙,便守不住了。”
隆裕帝沉默了很久。
窗外暮色渐深,高顺轻手轻脚地点亮了角落里的烛台。烛光映在姚盼山蜡黄的脸上,将那些刀刻般的皱纹照得格外深。
“怀谷,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姚盼山一怔,随即答道:“陛下还是秦王时至今,近三十七年了。”
“三十七年。”隆裕帝望着烛火,“当年朕还是秦王的时候,身边只有几个人。你是其中一个。如今三十七年过去,那几个人里,有的死了,有的走了,有的变了。只剩下你,还坐在朕给你的那张椅子上。”
他转过头,看着姚盼山。
“朕不让你走。你便不许走。”
姚盼山的眼眶又红了。他低下头,双手攥紧了被角,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