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学宫辩论后的第三日,吴洵一带着沈鹤龄和裴砚书,捧着一叠图纸走进了周景昭的书房。
三人眼眶都是青的。吴洵一的青在左眼,沈鹤龄的青在右眼,裴砚书两只眼都青了,像一只被揍了的食铁兽。花溅泪端着茶进来,看见三人的模样,茶托差点儿没端住。
“你们三个,跟谁打架了?”周景昭放下手中的卷宗。
吴洵一支支吾吾。沈鹤龄低头看自己的鞋尖。最后还是裴砚书开了口,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测绘数据:“昨夜我们三人讨论书院选址,意见不合。吴兄主张选在太湖边,沈兄主张选在钱塘江口,草民主张选在天目山南麓。争论至深夜,未能达成一致,便动了手。”
“谁先动的手?”
三人同时指向自己。
周景昭看着这三个加起来不到七十岁的年轻人,忽然笑了一声。不是觉得好笑,是那种——看见一群不知天高地厚却满腔热血的后生时,从胸腔里自然涌出来的笑。
“图纸拿来。”
裴砚书将图纸在案上铺开。三张图,分别标注了三处选址的地形、水文、交通、人口、地价。每一处都附了详细的说明,蝇头小楷,密密麻麻。
太湖选址,胜在水网密布,便于水利科实地教学,地价也便宜。钱塘江口选址,胜在通海便利,海事科可直面潮汐,且离杭州城近,延请教习方便。天目山南麓选址,胜在地势高爽、溪水丰沛,有学宫气象,且山中多竹石,建筑材料可就地取材。
周景昭一张一张看过去。三人都屏着呼吸。吴洵一的手在袖中攥成了拳,沈鹤龄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裴砚书两只青眼眶里,那对瞳仁亮得像火炭。
“三处都不用。”
三人的脸色同时垮了下去。裴砚书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被吴洵一拽住了袖子。
周景昭从案下抽出一卷图纸,展开。那是杭州城西二十里,天目山余脉与平原交接处的一片缓坡。西倚青山,东临运河,南望钱塘。山上有溪,引水可入书院。山下有驿道,通往杭州城不过半个时辰。
“此地名为紫阳坡。原是杭州陆氏的族产,前日陆山长来见本王,说陆氏愿将这片地捐出来,作为书院用地。”周景昭的手指在图纸上缓缓移动,“西侧靠山,可建藏书楼。东侧临水,可建水运码头,直通运河。中央缓坡,建讲堂、学舍、食堂。北侧平缓处,建演练场和船模池。”
裴砚书的青眼眶里,那双眼睛越瞪越大。他的嘴唇在动,似乎在默算着什么。忽然脱口而出:“这片地东西约三百丈,南北约两百丈,合计约一千亩。西高东低,高差约十二丈。若建藏书楼于西侧高地,地基需下挖至少三尺,用石料垫底以防山体滑移。东侧码头若通运河,需开挖引水渠约两里,土方量至少——唔。”
沈鹤龄捂住了他的嘴。
周景昭看了裴砚书一眼,继续道:“书院的名目,本王已拟好。不叫大学,此地尚无大学的基础。叫——紫阳书院。”
他铺开另一张纸,上面是他亲笔写的书院章程纲要。笔走龙蛇,力透纸背。
“书院设四科。经史科,授经学、史学、典章制度。水利科,授水道测绘、闸坝工程、农田灌溉。海事科,授航海针法、舟楫营造、海防战法。算学科,授数算、天文、地理、工程计量。”
“每科设教谕一人,从七品,总领该科教务。助教两人,正八品,协助教谕授课。教习若干,正九品至从九品,分授各门课程。”
“学制三年。第一年通习四科基础,第二年起分科专修,第三年实地历练。卒业者授予‘紫阳书院卒业状’,凭状可入王府及各地衙门任事,或留书院任教。”
吴洵一看完,喉咙微微滚动:“殿下,这规制……比州学还高。”
“比州学高就对了。”周景昭看着他,“州学教的是科举,紫阳书院教的是实学。本王不要只会写酸文的读书人,本王要的是能治河、能造船、能算账、能画图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在三人脸上一一扫过。
“吴洵一,水利科教谕。”
吴洵一扑通跪下了。
“沈鹤龄,水利科助教,兼领江南水运测绘事。”
沈鹤龄跟着跪下。
“裴砚书,算学科教谕。”
裴砚书跪得最快。膝盖磕在青砖上的声音,比辩论那日在致知楼前还要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