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元派来的人是在七月初九到的杭州。
那日正午,周景昭刚从紫阳坡工地回来,靴上还沾着泥。裴砚书和鲁九指为引水渠的坡度争执不下,一个说千分之三的坡降方能保证流速,一个说千分之二便够,再陡便要冲刷渠底。
两人蹲在泥地里,用树枝在地上画了擦、擦了画,最后裴砚书脱了外衫铺在地上,直接用墨笔在布料上画了一张纵断面图。鲁九指用那只缺了食指的手在图上来回比划了七八遍,终于点了头。周景昭在一旁看完了全程,只说了一句话:“以后图纸画在纸上,不要脱衣服。”
徐破虏来报,说码头来了一个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自称是陆文元派来的,姓乔,单名一个“安”字。周景昭在书房见了此人。
乔安四十出头,中等身材,面白微须,穿一身深蓝色的棉布直裰,袖口挽起半截,露出一双保养得极好却又隐约可见旧茧的手。他的眉眼平平无奇,是那种在人群里绝不会被人多看一眼的长相。
但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锋芒毕露的亮,而是账房先生看账本时那种沉静而锐利的亮。他行礼的姿态不卑不亢,落座时腰背挺直,双手自然放在膝上,指节微微内扣,那是常年打算盘留下的习惯。
“草民乔安,奉陆会长之命,前来杭州协助殿下筹建宁州商会江南分会。”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呈上,“这是陆会长的亲笔信。”
周景昭拆开信。陆文元的字迹他很熟悉,端正中带着特有的利落,每一笔都落到实处,没有文人的虚笔。
“王爷钧鉴:
乔安此人,乃臣在昆明经营商会三年所遇最能任事者。他是隆裕二十六年随滇西马帮来昆明的,原是蜀中商人之后,家道中落,流落滇西,在马帮里做了五年账房。兄观其理账,分毫不爽;观其待人,恩威有度;观其决事,当机立断。
商会三届糖酒会,账目、调度、迎送、结算,皆由他一手统筹。兄以为,江南分会之事,非此人不可。
另,王爷所嘱利润分配之制,臣已与乔安交代清楚。商会总利润,两成提取为书院专款,由总会直接划拨,乔安无权动用。
五成为总会运营及扩大再生产的本金,其余三成,方为分会可支配之数。乔安初到江南,人生地不熟,臣已嘱他从昆明带了两个账房、一个采办,皆是商会老人,可堪信任。
望秋在王爷身边,臣甚放心。
陆文元拜上
隆裕三十二年六月十八”
周景昭将信折好,放在案上,目光落在乔安身上。此人从昆明到杭州,走了几千里路,脸上却看不出半分倦色。衣裳整洁,胡须修剪得干干净净,像是刚从隔壁街走过来。
“乔安,你从昆明出发前,陆文元可与你交代过江南分会的难处?”
乔安微微欠身:“回殿下,陆会长交代了三件事。第一,江南是天下财赋之区,本地的商帮根深蒂固,徽商、浙商、苏商,各有各的码头。宁州商会是外来户,想在江南立足,头一年必定艰难。第二,殿下给江南分会留的利润只有三成。三成利润,要打开局面、打通关节、养住人手,需要极精细的算计。第三——”他顿了顿,抬起眼,直视周景昭,“陆会长说,殿下在江南设商会,不是为了赚钱。”
周景昭看着他,没有说话。
乔安便继续说了下去:“陆会长说,宁州商会总会的利润,两成拨给书院,五成留作总会运营,看似分会只留三成,实则总会那五成本金,最终也有相当一部分会以货物、人员、渠道的方式流回分会。殿下要的,不是分会的账面上有多少银子,而是分会的商路能通到哪里、能带动多少产业、能养活多少人。”
他顿了顿,又道:“陆会长还说,殿下在江南布的这一局,真正的棋眼不在商会本身,而在书院。商会是渠,书院是田。渠修得再好,若田里长不出庄稼,水便白流了。”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周景昭忽然笑了,果然如此,陆文元看人确实准。这个乔安,不过四十出头,却已经把一个庞大商会运转的逻辑吃透了——不只是账面上的进出,而是货物、银钱、人脉、信息在整张商网中的流动。更重要的是,他看懂了周景昭为什么要在利润里硬生生切出两成给书院。
那两成银子,不是善款,是种子。种在江南士林深处的种子。将来从紫阳书院卒业的学子,会进入各地的河工、海防、算学、营造。他们设计的水渠,灌溉的便是商会商路所至的田。商会和书院,渠和田,本就是一体的。
“陆会长看人很准。”周景昭端起茶盏,呷了一口,“乔安,本王只问你一件事。江南分会,头一年,你打算从哪里打开局面?”
乔安似乎早就等着这个问题。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呈上。册子的封面写着四个字——《江南商情述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