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就同养蛊一般。一路交谈下来,秦渊对供奉司已然有了清晰认知。供奉司每年都会收拢无家可归的流浪乞儿,也收纳不少武人世家自愿送来的子弟,以养蛊般的方式残酷培养,最终造就出一个个心性异于常人的死士,偏偏这些人对皇室怀着毫无保留的忠诚。河阳曾说,他们自小日日听闻的便是忠于姜氏,朝夕苦练功法,就连用膳前都要颂念姜氏恩德。久而久之,人人都认定自身所有皆为皇家所赐,一旦离开皇室,便成无根浮萍,再无立足之地。溧阳便是如此。即便在秦氏待了许久,用膳前仍会习惯性低声自语。后世那些科学家做的服从性训练,说到底,和供奉司的手段没什么两样,不过是换了个名头罢了。一点点磨掉人心里的棱角,掐灭所有自主的念头。从一开始的被动听从,到后来慢慢习惯,再到最后,把旁人灌输的道理、定下的规矩,全都当成自己本该恪守的本心。到了这般境地,人早已没了自己的判断。不会质疑,不会抗拒,更不会生出半点违逆的心思。不是没有反抗的力气,是打心底里,压根就没想过要反抗。旁人说什么,便信什么,让做什么,便做什么。反倒觉得这般顺从,是天经地义,是理所应当。“去给我找件衣服。”“喏。”遣人回去给莫姊姝报了信,今夜就歇在宫里。首阳躬身引着秦渊往殿侧行去,大华宫规森严,臣子留宿宫中,依身份,凭圣宠分了三六九等。寻常中书,门下三省重臣,或是翰林院近臣,轮值夜宿候旨,皆居本署直庐,也就是官署内的值守房舍,翰林院中人更是独住玉堂内直庐,紧邻宫城、乾元殿官署区,距内廷极近,便于帝王随时传召议事。若是宰辅一类肱股重臣,得帝王特召留夜,多安置在金銮殿、浴堂殿侧殿偏室,或是延英殿旁直庐与别院,皆是就近休憩,不劳帝王久等。唯有极得圣心、位极人臣者,方能获恩典入住四方馆,这等殊荣,满朝文武也少有人得。至于禁军卫官宿卫宫禁,只居卫所廊下,宗室外戚尚可歇在近宫别院赐第,普通外官连留宫的资格都没有,至多在皇城官署或是宫外馆驿歇脚。秦渊正待举步进屋,目光无意间扫过侧旁一座小院,里头灯火通明,窗纸上映着伏案忙碌的身影。“这是谁的院落?”首阳顺着他目光望去,低声回道:“回秦大人,此处是裴令公夜间歇息的地方。”秦渊眉梢微挑,又问:“这般时辰,怎还未歇息?”“回国师的话,裴令公公务缠身,案牍堆积如山,时常批阅至凌晨方休。圣人感念其辛劳,特意遣了御医与御厨在旁伺候,随时照料起居。”秦渊心中微叹,裴令公年事已高,仍这般殚精竭虑,为朝政耗尽心神,实在不易。他略一沉吟,径直朝着那座小院走去。推门声响轻浅,伏案之人却似已形成本能,闻声头也不抬,只将手边空茶杯轻轻一推:“续茶,浓一些。”秦渊没有应声,走上前拿起水壶,为他斟上一杯温热的白水,轻声道:“夜深了,浓茶伤身。”熟悉的声音响起,裴令公猛地一怔,这才抬眼望去。看清来人是秦渊时,他眼中掠过几分诧异,放下手中笔牍:“这么晚了,怎么入宫了?”秦渊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文书,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特来宫中,领罚。”裴令公啧啧一笑:“难得难得!圣人对你向来宽宥,素来舍不得重罚,更舍不得斥责,瞧这情形,你这次闯的祸,怕是不小。”“您不妨猜猜。”“方才金吾卫快马入宫传讯,朱雀大街出了命案,此事与你可有关联?”“人是我安排下手的,宋应二人已死。”秦渊语气散漫,随手拿起一卷案宗翻看。裴令公骤然一怔,回过神后急忙撑着案几起身,快步走到门口左右张望,确认四下无人,才松了口气。“糊涂!宫中遍地耳目,这般话岂能随口乱说?”“您说得是,我虽不惧那些眼线,却也不想节外生枝,此事只需您与陛下知晓便够了。”“陛下竟也知情?!”“不然,我又何必深夜入宫领罚?”裴令公瞬间冷汗涔涔,只觉心口发紧,连牙根都隐隐作痛,浑身上下无一处舒坦。“小子……你……”裴令公上来,捏了捏胳膊,又捏了捏脸,感受到触感,顿时松了口气道:“做便做了,也不必如此坦荡。”秦渊将案宗放下,笑道:“裴公,时过境迁了,您再也不必那么艰难。”“答非所问!”“治大国如烹小鲜,所以裴公和陛下总是循序渐进,细雨润无声,连整治个宋氏都要想个除爵的名头,到最后还根儿拔不干净,既如此,便由我来做这最后一步,不要再给宋家老太爷跳腾的余地。”“你还有后手?”“我的后手,在陛下那儿。”秦渊将手插进广袖,淡然道。裴令公本是通透之人,略一思忖便已了然其中关节,只得轻叹一笑:“你这小子,心思玲珑远胜常人,即便身不在朝堂,朝中诸事也终究瞒不过你。”“此番若非为赵沛然,我亦不会轻易出手。”秦渊转过身,对着他微微一礼,“裴公,在下有一事相求。”“是想让我多照拂赵沛然?”“不知裴公可否应允?”“我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这赵沛然,性子刚直,无所畏惧,心中只以法度为尺,不懂迂回,亦不会徇私。你若真心护他,将他外放至地方州县,远离朝堂,反倒能保一世安稳。”秦渊摇头道:“起初也是这般打算,可这般并非他心中所愿。他立志匡扶社稷,严明法度,这条路已走了十余年,旁人无权轻贱他的志向,身为友人,我只尽我所能护他周全,至于日后前程祸福,便全由他自身命数而定,我无意干涉朝政,只待交付好他的后路,我便回返骊山,不干扰这些是是非非。”正说着,窗外涌进来一股湿气,秦渊侧头一看,不知何时,外间又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敕封一品公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