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坑,砸得所有人的心都跟着震了一下。
“你们以前,有没有假装努力过?在先生面前装模作样地读书,先生一走就把书扔了。在爹娘面前说‘我在学’,转身就去赌钱了。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结果不会陪你演戏。你考零分,就是零分。你一事无成,就是一事无成。没有人会因为‘你看起来很努力’就给你好结果。”
他顿了顿。
“但你们现在,不用假装了。因为你们真的在努力。挑粪是真的,背乘法表是真的,被骂哭是真的,半夜睡不着也是真的。这些苦,你们吃了。这些累,你们受了。这些结果,你们配得上。”
最后一句——“召唤你们的内驱力。”
萧战的声音忽然放轻了,轻到像风从耳边吹过,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那种轻不是没力气,是把所有力道都收进了骨头里,只留一层薄薄的、温柔的外壳在外面。
“你们知道内驱力是什么吗?就是不用人催,不用人骂,不用人拿鞭子在后面赶,你自己就想去做。你喜欢做的事,不用人催你也会做。朱耀祖,你给大将军喂食、换水、清理罐子,没人催你吧?”
朱耀祖摇头。
“你喜欢,所以你做。但你不喜欢学习,所以你不做。现在,你们要做的,是把‘喜欢’从蛐蛐身上、从爬墙上、从吃上,转移到学习上。不是要你们不喜欢蛐蛐了、不爬墙了、不吃了,是要你们在学习里找到乐趣。算账有乐趣吗?有。你算对了,账平了,发现管家贪污了五十两银子,那种快感,不比斗蛐蛐赢钱差。”
他转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二十张脸,二十双眼睛,都在看他。没有人在抠手指甲,没有人在看窗外,没有人趴在桌上假装睡觉。都在听。
“你们的心里,都有一团火。只是以前,那团火烧错了地方。烧在赌桌上,烧在城墙上,烧在弹弓上,烧在跟爹娘较劲上。现在,把那团火挪一挪,烧在该烧的地方。学习、练武、学手艺、学做人。火还在,只是换了个地方烧。等你们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不用任何人催,你们自己就会跑起来。那时候,你们就不是被改造的纨绔,是追梦的少年。”
萧战说完了。他站在枣树旁边,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被切割过的画。他的影子躺在地上,被二十个少年的影子覆盖了。
操场上安静了很久。风停了,枣树不摇了,连大将军都不叫了。
朱耀祖第一个站起来。他抱着大将军的罐子,罐子贴在胸口,声音沙哑但笃定。
“萧国公,我回去就把大将军放储物室。不带了。以后上课不带,睡觉不带,挑粪也不带。等我毕业了,再把它接回去。到时候,我不是靠它赢钱的朱耀祖,我是——我是养蛐蛐的朱耀祖。只养,不赌。”
周文斌站起来,嘴角没有那丝笑了,但眼睛里有光。
“我回去给我娘写信。告诉她,我在改造营认识了一帮傻子。朱耀祖是傻子,孙玉成是傻子,钱多多是傻子,赵天赐——赵天赐是聪明人,但他跟傻子混在一起,也快成傻子了。我告诉他们,我不装了。不在乎就是不在乎,在乎就是在乎。以后,我在乎什么,我就说什么。”
孙玉成站起来,把右手举起来,让所有人都看到那道疤。
“这道疤,我不遮了。它是我的勋章。以后我爬训练墙,拿冠军。拿不到冠军,我就一直爬。爬到我爬不动为止。但我再也不爬野墙了。我这条命,留着拿冠军的。”
钱多多站起来,圆滚滚的身体晃了一下,但他站得很稳。
“我回去就跟我爹说,我会算账了。算得慢,但我会。我还会把账本当菜谱,把数字当食材,把平账当红烧肉出锅。我可能成不了账房先生,但我能成为算账算得最香的账房先生。”
赵天赐最后一个站起来。他站起来的速度很慢,像是在给所有人留时间,也像是在给自己留时间。他的表情依然是空白的,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了。那光不是刺眼的,是温润的,像月光照在雪地上,不亮,但能把黑夜照亮。
“我回去,把那块白布上的‘人’字给我娘看。告诉她,这是我写的。我知道这个字还缺什么了——缺我。我把自己写进去了。以后,我不做赵衙内了。我做赵天赐。就是赵天赐。不完美的,但自己的。”
萧战看着这五个少年,嘴角微微翘起来。那弧度不大,但底下压着的是一个春天的重量。
“行了。下课。”
没有人走。
朱耀祖站在那里,抱着罐子,眼泪又掉下来了。周文斌站在那里,眼眶红红的,但嘴角终于有了真正的笑。孙玉成站在那里,右手举着,像举着一面旗。钱多多站在那里,圆滚滚的,像一团被阳光晒暖的棉花。赵天赐站在那里,脊背挺直,像一棵刚从土里冒出来的新竹。
萧战转身,背着手,朝值班室走去。他的影子在身后拖得很长,把二十个少年的影子连成一片。
他的声音从风中飘回来,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愿你们可以自在张扬,过不紧绷、松弛的人生。保持从容,让花成花,让树成树,让自己成为自己。青春没有叛逆期。做自己的心理医生。别在该努力的时候只谈梦想。你的任性,必须配得上你的本事。别假装很努力,因为结果不会陪你演戏。”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操场上,二十个少年还站在那里。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枣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像是在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