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梦境,或者纯粹由睡眠所带来的无尽黑暗中,迈伦在继续狂奔。他在躲避着来自于无尽自我深处的影子,想找到一个也许有些光芒透射进来的地方——然而这并不容易,毕竟人无法从“我”中躲避“我”。
直到他的精神像是被一些物质紧紧抓住。那感觉像是从在海洋中浮沉时感受到了引力,滋味并不好受。他感觉自己在向下沉,亦或者是被推举着向上飘,总是,原本在混沌中清醒的意识正被温和地剥开表皮,取而代之,包裹着内部的核心。也许在现实中,人们会把这些东西叫做被子。而在精神世界中该用什么称呼呢?迈伦来不及细想。这东西可比棉被硬多了,而逐渐剥离的过程更接近昏迷,意识丧失。当和各个感官的链接切断,恐惧也被包含其中。对于现在的他而言,至少意味着是安静的、没有人与神再打搅的几分钟,或者几小时。
再次睁开双眼时,他的感官才重新得以连接上。然而先前那种沉浸般的感受并未完全消失。他像是自带着浮力,情绪被轻飘飘地向上,不再向下沉,一种前所未有过的震惊,他觉得活动四肢也更轻松——除了当他活动到肩膀时,才能勉强“着陆”。
很快,他身边便围来了两三个身穿白大褂的人。他观察着三人,白大褂上带着些消毒水的气味,谈论着一些是他听不懂的专业术语。其中一位的打扮特殊,白大褂额外多了个口袋,他向上看去,看到一头干练的金色短发,以及她衬衫上的……这才想起,那是克莱顿警局的标识。而医生身上,只有领口处佩戴着一枚表明身份的小巧徽章。显然是不需要起到醒目的作用。
瓦莱尔正和医生讨论着各项指标,在确保正常,而迈伦没有再表现出任何唐突的行为或者进攻尝试后,她总算松了口气。而在她身侧的医生,第一步同样是需要确认眼前这位小伙的状态:
“你叫什么名字?”
“……迈伦。”这问题让他感到无比疑惑。
“你还记得自己肩膀上的伤口是怎么来的吗?”
他尝试回想,但耳朵开始传递来自大脑的信号,以不断的耳鸣声作为拒绝——有时候,还是不要记得的那么清晰为好。
“不记得也没关系,”瓦莱尔赶忙说道,“总之,你先好好休息。”
“能先告诉我你的名字吗,同事?”迈伦问道,作为文职,他并不清楚医疗部的结构如何。
瓦莱尔这才反应过来,也没想到到头来,竟然是需要她来率先进行自我介绍:“叫我克莱尔就好。这位是亚当医生,负责你之后的治疗。”
接下来,克莱尔就看着身旁的精神科医生确认一系列的基础生命体征:有关他是否还保留着正常人的感官,肩膀处是否还觉得疼痛,以及对于接触的反应。接下来是她平时不怎么顾及到的:测试迈伦的基础认知是否出现了偏差。
好消息是,至少最基础的算术,也就是加减乘除,他都能对答如流。坏消息是,有关记忆和自我认知的部分,亚当还没能问到具体的案件情况,他的胃部就不受控制,开始向内压缩、挤扁,要向外吐出些所剩无几的内容物。所幸最后被挤出的并不是什么液体,而是一句话:
“我没事。”
“目前您大概无碍了,先生。”亚当说道,“但可能需要您再住院观察一段时间,我们需要确认您的记忆没有出现问题,但现在可以休息。”
“谢谢……”这种态度倒是让迈伦觉得安心,但往往凡事都有代价,他轻按着正输入营养物质的针管,问道:“但是我可能承担不起住院的费用,能不能让我先看下账单?”
“这次情况特殊,费用由警局报销。”在一旁看着的瓦莱尔实在是于心不忍了,直接向迈伦解释,“你在这里安心养伤就好。”
然而,迈伦却并没有表现出他所想象的那种能够报销费用的欣喜。他确实不再尝试拨弄手中联结着吊瓶的线了,而是尝试用受伤的右肩膀略微用力,然后又放下。伤口不算深,不然他现在应该在手术室,而不是坐在这个病房里。
“还是先让我看看账单吧。”迈伦看向瓦莱尔,眼神中带着层迷茫,“如果可以,能麻烦你之后帮我查看下细则吗,是克莱尔……医生?”
瓦莱尔平时接触到的有精神疾病的病人并不少,创伤后应激障碍,在警局中几乎是司空见惯的事。但能够达到迈伦这种程度的,还是令她感到震撼。她看向亚当,专门的精神科专家,而回应她的是一个暗示眼神:有些话,要离开病人才能说。
“好的,我之后帮你拿来。”
两人径直向门口的方向走去。剩下的护士忙着继续看护,以防止迈伦可能出现更多应激或者自伤行为——先前他所展现出的状态,已经快让他们大气不敢出了。
“你也看到了。”在推开门后,亚当才开始细致描述,“他现在的情况不容乐观。虽然药物能够带来镇静效果,但是在他身上更多展现为副作用。”
“我能看出来,他对外界的感官刺激反馈明显不正常。”瓦莱尔叹息,“否则绝对不会活动伤口。”
“是的,而且我估计他的记忆明显是受到了影响。”亚当医生说道,“之后一系列的测试,估计要耗时耗力了。这两天我还需要调整药量,尽量真实反映他的精神状态以及受到的创伤……你们警方还需要他帮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