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话语像决了堤的汹涌河水,毫无章法、混乱不堪地往外喷涌。中间夹杂著因为剧烈的情绪起伏而產生的破音、气音和难以抑制的哽咽。
苏晨靠在被血染红的椅背上,只是沉默地听著。
他那双如同深夜枯井般的眼睛里没有波澜,因为他听出来了:在林晚意语无伦次的背后,还死死压著另一层东西——
那是一个刚刚从红桃系高强度催眠后遗症的噩梦中硬生生爬出来、右臂骨折还打著沉重石膏夹板的女人;独自一个人守在冷风呼啸、空旷死寂的接应点;绝望地望著远处冲天的毁灭火柱,根本不知道那个答应过她“活著出来”的男人到底是死是活。
她是在被那种名叫“未知”的恐惧,一点一点、生生啃噬了几十分钟之后,才留下了这副几乎破碎的残躯与颤抖。
“听我说。”
苏晨终於开口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甚至有些不像话。
那是一种违背了人类情感常理的、病態的平静——就像是一座被绝对零度冻结了千万年的冰川死海,但水面之下的一切生命体徵,其实都已经彻底停止了呼吸。
电话那头,林晚意的情绪宣泄戛然而止。
作为一名经验丰富、见识过无数人性阴暗面的省厅特派刑侦专家,林晚意听过太多太多审讯室里变態杀人狂的诡辩,也听过太多受害者家属面临至亲死亡时那种肝肠寸断的嘶吼。
但苏晨此刻发出的这种声音,她从未听过。一次都没有。
这根本不是警察办案时的“冷静”。
一个努力保持冷静的人,说话的语速会刻意放缓,咬字会为了强调逻辑而偏重。
但苏晨现在的声音,没有任何“刻意”的痕跡。他仅仅只是在用声带振动发出音节。每一个字从他喉咙里飘出来的时候,都像是经过了一台极其精密的工业冷冻机,被彻彻底底、乾乾净净地剥离了所有代表人类情感的温度。
林晚意的心臟,仿佛被人猛地踹了一脚,瞬间往下坠落了一个深不见底的维度。
“我没事。”苏晨继续用那种死水般的声音敘述著,“老师也成功救出来了。红桃j被我用极端物理手段审出了核心情报。至於地下基地,已经炸了,是他们高层启动的自毁程序。”
“……那就好。那就好。”林晚意的声音瞬间虚弱了下来,但长期形成的刑侦直觉,却让她的背脊躥起了一阵彻骨的寒意。
直觉告诉她,苏晨的话根本没有说完。
而接下来的,绝对不会是什么好话。
不出所料。
“但是,出了一点意外。”苏晨停顿了一下。
林晚意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从听筒对面的背景音里,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极其压抑的,被牙关死死咬住了尾音的呼吸震颤。
那是一个正在用自己全身上下所有的意志力,阻止自己发出一丁点崩溃嘶吼声的男人,发出的生理本能反应。
“我爸……”
当苏晨极其艰难地从齿缝中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左手不自觉地捏成了死拳。掌心深处的玻璃渣子再次毫不留情地往肉里扎深了最致命的一层,殷红的血水顺著他的手腕流进了袖口,但他的语气,依然平得像一张惨白的裹尸布。
“他出事了。”
极其简单的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