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曦却忽然地安静了下来。
他回过头,看到了女人的眼上似是蒙了一层水雾。但很快她便眨眨眼盖了下去,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接着示意商语安跟她走:“边走边说吧,我们找个更私密点的地方。”
“9月22日夜岑北辰伤人;9月24日凌晨凶手被抛尸江边;9月29日凌晨酒吧老板和谢絮因被杀;10月3日网络舆论爆发,钟昀在处理扰民警情时遇袭;10月5日省厅正式接手;今天,我们第一次接触。现在离这个案子最初发生,已经过去了差不多两周的时间。”钟曦的语速并不快,确保他能记住每一个时间节点。商语安后知后觉,她在给他复盘案情。
“还记得你最初被卷入的梁进案吗?”
“这起案件的性质很恶劣。原本省厅内是没有介入的理由的。偏偏在市局递交给我们的案卷里,有人隐去了最为重要的赃物去向。涉及国家保密技术的药物,人造向导素Equinol-I。”
钟曦在走廊尽头停下了脚步,熟练地拉开杂物间的门,带着商语安藏了进去。
门阻隔了外面的灯光,于是唯一亮堂的只有向导手中燃起的火机和一根细细的烟。
她走到敞开的窗子边,顺手把火机递给商语安。商语安却摆摆手说自己不抽烟。
“我们内部一般叫它I型药,结构稳定,安抚效果近似天然向导素,副作用弱,没有成瘾性。用来区别在市场上流通的大部分不合规的禁药。也就是在制造它的过程中产生的所有中间产物。”
“中间产物?”商语安问。
“对,中间产物。大部分属于精神类的安慰剂,抑制作用很弱,或者说反弹作用明显,有很强的成瘾性和依赖性。也就和世俗意义上的毒品差不多。黑市流通的大多是仿制品,是被公安和特安机关严厉打击的。”
“人造向导素最特别的一点在于,它作用在只存在于特殊能力者大脑中的一种受体。对普通人来说,I型药只是一种安慰剂。但是禁药不同,禁药的靶点是整个大脑,抑制神经递质,从而达到镇静的效果。”
钟曦在被他拒绝以后也掐灭了手中的烟,接着和他解释说:“你是医生,应该能够明白其中的区别。”
“因为我们默认这项生意是针对特殊能力者的,所以经常忽略了它对普通人造成的危害。自然也就给了第一起连环杀人的凶手可趁之机。但我觉得他们的方向没错,这个人是个外行,至少对人造向导素没那么了解。中间产物和衍生物是不同的。”
商语安没有插话的机会,只能安静地听。但偏偏钟曦在这里稍作了停顿。
“I型药的衍生物,现在被我们叫做II型药。岑北辰和谢絮因摄入的这种药物。制造它首先需要I型药的本体。而制造它的条件苛刻。黑市上那些小摊小贩不可能有这种技术。”
“真可惜你不是他。”她缓缓吐出一团烟雾,模糊了她的面孔。她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将眼前的男人打量了一遍,接着说:“我真想问问商渊那个疯子,把自身的能力压抑到极致是一种什么感受。”
商语安顿了顿。
她的目光收了回去,偏头感受拂面而来的江风,良久才平复下上涌的情绪,接着说:“偏题了,商医生。”
“一起连环杀人案,一起明星自杀案。一个涉及禁药,一个涉及II型药。要知道整个梧洲现在可能只有一个人有造出Equinol-I的技术。但他已经被梧洲市局开具一张死亡证明抹去了存在。”
“就算他还活着,也没有能造出药的工厂。就算有,谁愿意冒着那么大的风险和沉没成本来帮他生产这种药物,只为了觉醒一个哨兵或者杀一个向导?梁进案里,那批没有被追回的赃物,落在了谁的手里?”
“那么也就只有一种可能,凶手也在等待着那个人的出现。禁药也好II型药也好,那个疯子不会允许有人践踏他老师的心血。”
她冷哼一声:“只可惜梧洲现在上下一心铁板一块,想要把它从内部敲开,还真得费点功夫。”
“……那我?”
商语安现在还有些不明就里。
窗子里灌进来的风还有点冷,他还没来得及换上厚衣服。只有一件单薄的外套。
“我不知道钟昀为什么选择你。”
钟曦见他冻得哆嗦,便顺手关上了窗,和他面对面。
柔和的月光透过玻璃,勾勒出女人的轮廓。她看着他的眼睛,神色平静,语气坚定。
“他有他的坚持和理由,我也有我的原则。但既然他愿意赌你是对的人,我也愿意相信他。”
“你是不同的,商语安。”她说,“不管商渊把你带到这里是有意还是无意,现在,你是唯一能打破这个局面的人。”
他来到这个世界时,几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和他说过这句话。
我真的是特别的吗?
又或者说,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商语安的眼垂着,长长的睫毛盖住了灰色的瞳孔。
“我不知道。”他说,“我应该是局外人。”
钟曦没回答他。
“介意我把话说的更直白一些吗?商先生。”她嘟囔着,“我们对每个异世界的来客并不友好。”
人一旦尝到走捷径的甜头,便再很难脚踏实地地走脚下的路。梧洲的“神女”,那具死后仍被供奉起的无辜女人的尸体。她下意识地觉得他应该从那个传说里窥见这里有多肮脏。
可商语安本人好像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