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宝没去校场看那片“棉花地”。
杨十三郎让人用削尖的木桩和草绳远远地围了个圈,派了两个脸色发白的戍卒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但那地方,看一眼都觉得心里发毛。灰败的,松垮的,像块烂掉的疮疤,烙在原本坚硬平整的校场上。
风吹过,只有最表层的、最细的“絮”会懒洋洋地飘起一点,更多时候,它只是死气沉沉地瘫在那里,提醒着所有人早上那惊魂一幕。
元宝躲回了戴芙蓉临时占用的那间土屋。
这屋子原本是个堆放杂物的仓房,在城西营地角落,僻静,也简陋。现在里面清理出了一小片空地,摆上了戴芙蓉带来的、有限的几样家当:一张用木板和砖块垫起来的“床铺”,几个码放整齐的药箱,一张瘸了腿、用石头垫平的旧木桌,还有墙上新挂起来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用硝制过的、略显粗糙的羊皮,用木钉绷开,钉在土墙上。
羊皮上,用炭笔勾勒出天眼新城的大致轮廓——歪歪扭扭的城墙,几条主干道,东市、西市、水井、主要的匠作坊、戍卒营地,还有西南角那块新平整的校场。线条生硬,比例也未必精确,但关键的地方都有了。
现在,这张简陋的地图上,多了许多标记。
不同的标记,代表不同的事。
东市肉铺的位置,画了个小小的、扭曲的猪头符号,旁边用极小的字标注:“胡屠,案板生蛆,已验。”
铁匠老张头家附近,画了个打铁的锤子,火焰纹,旁边注:“炉炸,人伤,言及‘火’、‘爆’。”
西市那家孩子落水的人家附近,画了道波浪线,旁边是:“小儿落井,言‘淹死’。”
水井的位置,用炭笔涂了个浓重的黑点,周围画了几个小圈,代表多起腹泻呕吐的“时疫”,虽然没有明确指向性话语,但戴芙蓉凭经验和走访,认为与“水”、“肚肠”等隐晦抱怨或担忧相关。
还有几处,画了问号,是些疑似事件——比如谁家养的鸡一夜之间全耷拉了脑袋,主妇前一天曾骂过“瘟鸡”;或是谁家屋顶的瓦片无风自落,而这家人前几日刚为漏雨激烈争吵过。
而最新的,是西南校场,一个醒目的、用炭笔反复涂抹加深的圆圈,里面歪歪扭扭画了团云絮般的图案,旁边标注着:“新卒豆子,摔倒咒地‘硬’,愿其‘软如棉’,地陷成絮。字面实现,无恶意。确认。”
元宝一进屋,就看到戴芙蓉背对着他,站在那张地图前。她没穿那身便于行动的短打,只着了件单薄的葛布中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
头发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湿了,贴在白皙的脖颈上。屋里很静,只有炭笔划过羊皮纸时,发出的极轻微的“沙沙”声,和她自己压抑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她正在校场的圆圈旁边,用炭笔用力地写下几个小字:“字面实现。无意愿亦可触发。”
笔尖很用力,几乎要戳破硝制过的羊皮。
元宝没打扰她,默默走到屋角,那里有个陶罐,里面是戴芙蓉煮过的、放凉的白开水。
他舀了一瓢,咕咚咕咚灌下去,冰凉的液体划过火烧火燎的喉咙,稍稍压下了魂魄中那阵阵翻涌的不适和刺痛。
校场事件爆发时那股强烈意念的冲击,还有后来弥漫在整个营地上空、那浓得化不开的惊恐“心语”浪潮,让他到现在还有些头晕目眩,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口不断嗡鸣的大钟里,敲了整整一上午。
戴芙蓉终于写完了最后那个字,笔尖顿住。她没有立刻转身,依旧静静地站着,看着墙上的地图,目光在那一个个或确认、或疑似的标记上缓缓移动。
晨光从唯一的小窗斜射进来,照在地图上,也照在她清瘦的侧脸上,勾勒出紧抿的嘴唇和微微蹙起的眉头。
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苦涩的药草味,混杂着羊皮的腥气和陈年灰尘的气息。
“他怎么样?”戴芙蓉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没有回头。
元宝知道她问的是豆子。
“吐干净了,军医……嗯,别的军医看了,说呛进去不少土沫子,肺里怕是伤了,咳得厉害,人也吓傻了,问什么都呆呆的,只会流眼泪。”
他顿了顿,补充道,“王教头……挨了二十军棍。杨大人亲自监刑,说他督训不力,险酿大祸。”
戴芙蓉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她伸出手指,指尖划过地图上那些标记,从最早的肉铺案板事件,到最新的校场“棉花地”,指尖的移动带着一种沉滞的力度。
“看出什么了?”她像是在问元宝,又像是在问自己。
元宝放下水瓢,走到她身侧,也看向地图。那些炭笔标记,在羊皮上显得有些凌乱,有些密集,乍一看,似乎毫无规律,像是顽童的涂鸦。
但看得久了,尤其是当戴芙蓉的手指缓慢地、沿着某种顺序划过它们时,一种模糊的、令人不安的感觉,渐渐浮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