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黄泉客栈符纸无火自燃,三张符纸同时燃烧,火焰不是红色的,而是金色的,像三朵金花在他指尖绽放。金色的火焰升腾起来,化作一道金色的光芒,向那些脸射去。光芒击中音障的瞬间,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像是玻璃碎裂的声音。那不是耳朵听到的声音,而是身体感受到的——骨头在震动,牙齿在发酸,五脏六腑在翻滚。吴道觉得自己的脑子被人从里面敲了一下,眼前一黑,差点摔倒。音障裂了。那道由上百张脸共同发出的、持续不断的嗡嗡声,出现了一个缺口。缺口不大,只有拳头那么大,但足够了。音障裂开的瞬间,一朵幽冥莲从那个缺口中挤了出来,冲出水面,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落在了岸上。墨色的花瓣,血色的叶子,白色的根须,青色的莲蓬。和上次那朵一模一样,但更大,莲蓬更饱满,莲子更多。那颗有三张嘴、四只眼睛的头发出了一声怒吼。不是嘴发出的,而是它的整个身体发出的——从脖子、从肩膀、从胸口、从每一寸皮肤。那声怒吼震得整个黑水潭都在颤抖,潭水像是被煮沸了一样翻滚,那些脸被声波震得东倒西歪,有的被震飞了,有的被震碎了,碎成一片片灰白色的碎片,落在水里,沉了下去。但音障的缺口没有被扩大,反而迅速愈合了。那些脸重新组织起来,发出了更响、更密、更紧的嗡嗡声,把缺口封得死死的。吴道看了看手中的符纸——三张破障符,已经用了两张,只剩最后一张。用最后一张能再裂开一次音障,再捞一朵幽冥莲。但两次之后呢?音障会愈合,脸会重新聚集,那颗头会变得更加愤怒。他不能再等了。他走到那朵落在岸上的幽冥莲前,蹲下身,把莲蓬上的莲子一颗一颗地摘下来。莲蓬上有十二颗莲子,其中三颗是血红色的——实如人心。他把三颗红色的莲子揣进怀里,其余九颗青色的莲子用布包好,也揣进怀里。白色的根须在他摘完莲子之后开始枯萎,从根尖开始,一圈一圈地变黄、变干、变脆,最后化成了一撮灰。墨色的花瓣也卷曲了,血色的叶子也卷曲了,整朵幽冥莲在十几息的时间里彻底化为乌有。三颗莲子。加上上次的一颗,一共四颗。四颗莲子能撑十二天。十二天之后呢?吴道站起来,看着潭面上那些脸,看着那颗有四只眼睛的头,看着那层坚不可摧的音障。崔三藤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暖,和潭水的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道哥,够了。三颗莲子,够用十二天。十二天的时间,我们能做很多事情。”吴道看着水面,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走。”两人转身,离开了黑水潭。身后,那颗头沉入了水中,那些脸也沉了下去,音障消失了,水面恢复了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吴道知道,发生过了。他从潭底抢走了三颗幽冥莲子。下一次再来,那些脸会防得更严,那颗头会更愤怒,音障会更厚。他需要准备好更多的东西——更多的符纸、更强的法术、更周密的计划。他摸了摸怀里的莲子,血红色的,温热,微微跳动。三颗。十二天。他加快了脚步。风吹过松林,松涛阵阵,像是在说:快点,再快点。三颗幽冥莲子,一颗撑三天,一共能撑九天。吴道把莲子贴身收着,每天换一颗贴在胸口。第一颗用完之后,印记从浅灰色变成了灰白色,边缘几乎看不清了,像是一块快要褪干净的墨渍。第二颗用完之后,灰白色变成了淡淡的肉粉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第三颗用完之后,印记只剩下一个很浅很浅的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了一下,留下了一个若有若无的痕迹。但还在。印记没有消失,只是变淡了。像一条冬眠的蛇,盘在胸口,不闹不动,但它还在那里。等莲子的力量消耗完了,它还会醒过来,重新变黑,重新扩散,重新压回原来的样子。九天,三颗莲子,全部用完了。第九天晚上,吴道坐在屋檐下,解开衣襟,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月光照在他身上,把那道淡淡的印子照得很清楚——不大,拇指大小,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像是被开水烫过后留下的疤。他把手按在上面,能感觉到一种很微弱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震动。不是心跳,不是脉搏,而是另一种频率的东西。那是渊墟的呼吸。它还在。它在等。侯老头从厨房里端出两碗面,放在石桌上。面是手擀的,宽宽的,厚厚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洒了一把葱花,浇了一勺酱油,香气扑鼻。吴道端起碗,呼噜呼噜地吃,吃完了,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侯老,长白山方圆百里之内,有没有什么地方能打听到一些旁人不知道的消息?”,!侯老头正收拾碗筷,听他这么一问,手顿了一下。“你问这个做什么?”“印记还没消。幽冥莲只能压,不能根除。我需要找一样东西,能彻底把印记拔掉。”侯老头把碗摞在一起,端在手里,站在石桌旁边,想了想。“长白山没有。但有一个地方,可能有。”“什么地方?”侯老头没有直接回答,把碗端进厨房,洗了,擦干,放好,才慢慢地走出来。他从口袋里摸出烟袋锅,装上烟丝,点上,抽了一口。烟雾在月光下慢慢飘散,像一条灰色的蛇。“听说过‘黄泉客栈’吗?”吴道的眉头皱了一下。黄泉客栈,这个名字他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说过,但想不起来了。侯老头在石凳上坐下,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重新点上。“黄泉客栈不在阳间,也不在阴间。它在阳间和阴间的交界处,那条叫‘黄泉路’的路上。走黄泉路的鬼,有的去投胎,有的去地府受审,有的在黄泉路上游荡,找不到归宿。黄泉客栈就开在这条路上,专门招待这些过路的鬼。”他又抽了一口烟,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情。“客栈的老板娘,没有人知道她叫什么名字,都叫她‘孟婆’。不是地府那个孟婆,是另一个。有人说她是上古时期的一位大巫,有人说她是被贬下凡的仙人,也有人说她本来就是个孤魂野鬼,在黄泉路上待得太久了,忘了自己是谁,就开了这家客栈,不走了。”吴道听得很认真。“这个孟婆,能打听到消息?”侯老头点了点头。“黄泉客栈开了多少年,没有人知道。孟婆活了多久,也没有人知道。但她知道的事情,比地府的判官还多。阳间的事、阴间的事、上古的事、将来的事,她都知道一些。不是全知全能,而是她在那里待得太久了,来来往往的鬼太多了,每一个鬼都带着自己的故事,一千年的故事、一万年的故事,她都听过。听多了,就知道的多了。”他顿了顿,看着吴道的眼睛。“但你得想清楚。黄泉客栈不在阳间,去那里,你得走一趟黄泉路。活人走黄泉路,不是不能走,但走一趟会折阳寿。走多长,折多少。你要走的路越长,折的寿越多。”吴道沉默了一会儿,问:“从长白山出发,到黄泉客栈,要走多久?”侯老头想了想,道:“从长白山最近的阴眼下去,沿着黄泉路走,快的话三天。但阴眼不是随便能进的,得有地府的通行令牌,否则阴兵不会放你过去。”“地府的通行令牌?从哪里弄?”侯老头把烟袋锅在石桌上磕了磕,灰烬掉了一地。“这个你得问三藤。”崔三藤正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药——是她自己喝的,补气血的。她听见侯老头提到自己的名字,走了过来。“问我什么?”“地府的通行令牌,崔家有没有?”崔三藤把药喝了,把碗放在石桌上,坐在吴道旁边。眉心银蓝色的光芒在月光下微微闪烁,像一颗安静的小星星。“有。崔家祖上传下来一块,说是第一代家主从地府带回来的。但从来没有人用过,一直供在祠堂里。”吴道的眼睛亮了一下。“能借来用用吗?”崔三藤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慢慢收拢,握成了拳头,又慢慢松开。“道哥,你去黄泉客栈,是为了找拔除印记的办法?”吴道点头。“办法不一定有。孟婆不一定知道。就算她知道了,也不一定告诉你。就算她告诉你了,也不一定做得到。”崔三藤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为了一个‘不一定’,你要走黄泉路,折阳寿。值得吗?”吴道想了想,道:“三藤,印记在我身上,不代表它只是我一个人的事。渊墟盯上的是我,但如果我出了事,遭殃的不是我一个人。长白山、延吉、整个东北,甚至整个龙国,都会跟着遭殃。这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是非做不可的问题。”崔三藤看了他很久,然后站起来,转身向屋里走去。“明天一早,回崔家祠堂,拿令牌。”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两人就出发了。崔家祠堂在长白山的东麓,从分局出发,翻过两座山,走过一条沟,再穿过一片白桦林,就能看见。路不远,但不好走。秋天的早晨雾气很大,白茫茫的,把山啊树啊路啊都罩住了,只能看见前面十几步远的地方。吴道走在前面,手电筒的光柱在雾气中扫来扫去,像一把光做的刀,把雾切开又合上。崔三藤走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根树枝,边走边敲路边的草丛。这不是在玩,是在赶蛇。这个季节蛇要冬眠了,到处找窝,不小心踩到了容易被咬。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雾气散了。太阳从东边的山脊线上冒出来,金灿灿的,把远处的山峦染成了橘红色。白桦林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也黄了,在阳光下像一片片金箔,风一吹哗啦啦地响。,!白桦林的正中央,有一块空地。空地上立着一座老旧的砖瓦房,不大,只有三间,灰瓦白墙,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青砖。门上挂着一块匾,匾上写着四个字——“崔氏宗祠”。字是金粉写的,褪色了,但还能认出来。崔三藤走到门前,从脖子上取下一把钥匙,插进锁孔。锁是老式的铜锁,生了绿锈,锁舌卡住了,拧不动。她用指甲把锁舌拨了几下,又拧,咔嗒一声,锁开了。她推开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像是很久没有开过了。祠堂里面不大,正面是一排灵位,从崔家第一代家主到最近去世的族人,几十个牌位整整齐齐地摆着。牌位前面的香炉里没有香灰,供桌上没有供品,地上有一层薄薄的灰,踩上去留下清晰的脚印。崔三藤走到供桌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列祖列宗,不肖子孙崔三藤,今日来取崔家祖传之物,望先祖们应允。”她站起来,走到灵位后面的墙壁前。墙壁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崔家第一代家主的肖像——一个满脸胡子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铠甲,手里拿着一把长刀,威风凛凛。她把画取下来,露出后面的墙壁。墙壁上有一个暗格,暗格的门和墙砖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把手按在暗格的门上,真炁灌注,门上的机关咔咔响了几声,弹开了。暗格里放着一个木匣子。木头是紫檀的,不大,只有巴掌那么大,上面刻满了符文。她把木匣子取出来,打开盖子。匣子里铺着一层黄绸,黄绸上放着一块令牌。令牌是黑色的,材质像是石头又像是玉,温润光滑,正面刻着一个字——“冥”。背面刻着一只獬豸,独角,四蹄,昂首挺胸,栩栩如生。吴道把令牌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令牌很沉,比看起来沉得多,像是一块铅。正面那个“冥”字的笔画里,有暗红色的光在流动,像是有人在字的笔画里埋了一根细细的红线。“这是地府的‘冥令’。”崔三藤道,“持此令者,可自由出入地府,阴兵见令不拦,鬼差见令让路。但只能用三次。用完三次,令牌会自动碎裂。”她顿了顿,把令牌从吴道手里拿回来,放进木匣子里,盖好盖子。“道哥,我跟你一起去黄泉客栈。”吴道摇了摇头。“三藤,你不能去。你的魂魄才恢复没多久,黄泉路上的阴气太重,你撑不住。”崔三藤把木匣子抱在怀里,转过身,看着他。“你一个人在那边,我不放心。”“我快去快回。三天,最多五天。”崔三藤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木匣子。紫檀木的匣面上刻着的符文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像是在对她眨眼。“阴眼在哪里?”她问。吴道想了想,道:“侯老说,长白山一共有七个阴眼,离分局最近的一个,在老鹰嘴。从分局往北走,翻过鹰愁涧,有一片落叶松林,林子正中央有一块大石头,石头上刻着一个‘禁’字。石头下面就是阴眼。”崔三藤点了点头,把木匣子递给他。“拿着。记得用完了带回来。这是崔家祖传的东西,不能丢。”吴道接过木匣子,揣进怀里。两人走出祠堂,崔三藤回头看了一眼那排灵位,又看了一眼墙上那幅画,然后把门锁上。门轴又吱呀了一声,像是在说再见。——回到分局,已经是下午了。吴道把木匣子放在桌上,打开盖子,把冥令取了出来。令牌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暗光,那个“冥”字笔画里的红线流动得更快了,像是在催促他快些动身。侯老头站在旁边,抽着烟,看着那块令牌,看了很久。“小子,你决定了?”吴道把令牌揣进怀里,点了点头。“侯老,我去之后,家里的事拜托您了。”侯老头哼了一声,道:“用你拜托?我在这院子里待了二十年,什么事没经过?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他转身走进厨房,不一会儿端出一碗热汤。汤是骨头汤,炖了一天了,白白的,浓浓的,上面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他把汤放在吴道面前。“喝了。补补。黄泉路上冷,你不喝点热的,扛不住。”吴道端起碗,一口气喝完。汤很烫,烫得他直咧嘴,但他没有停,喝得干干净净,把碗底的红枣也捞出来吃了。红枣很甜,甜得发腻,但吃到胃里暖洋洋的,像揣了一个小暖炉。崔三藤又从屋里拿了一件棉背心出来,让吴道穿上。背心是她自己缝的,里子絮了厚厚的棉花,面子是藏蓝色的粗布,结结实实的。“黄泉路上冷。穿厚点。”吴道把棉背心套上,外面再穿上那件蓝布衫。蓝布衫的领口和袖口缝着驱邪符,她用同色的线缝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帮他整了整衣领,把驱邪符露出来的边角塞进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哥,记住了。不管能不能找到办法,五天之内必须回来。五天你不回来,我就下去找你。”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吴道握住她的手,笑了笑。“好。五天。”敖婧跑过来,小猴子蹲在她肩上,手里攥着一颗花生。她仰着脸看着吴道,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吴叔叔,你要去很远的地方吗?”吴道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嗯。去几天就回来。你在家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听侯爷爷的话。”敖婧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塞进吴道手里。糖是上次崔三藤从苏州带回来的桂花糖,用油纸包着,油纸上印着几朵桂花。她把糖塞进他的手里,用小拳头把他的手合上。“你带着。路上吃。吃完了就不冷了。”吴道把糖揣进怀里,站起来,看了院子里每一个人一眼——侯老头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烟袋锅;崔三藤站在他身边,手还搭在他的肩膀上;敖婧站在老槐树底下,小猴子蹲在她肩上;阿秀和阿福站在屋檐下,一人手里拿着一个草编的蚂蚱。他把冥令从怀里掏出来,握在手心里。令牌很凉,凉得像一块冰。但握了一会儿之后,它开始发热,从冰凉变成微温,从微温变成温热。暗红色的光从“冥”字的笔画里涌出来,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爬,爬到手腕,爬到小臂。地面开始震动。不是地震,而是一种很细微的、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震动,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下翻身。院子的青石板缝隙里,渗出了一缕缕黑色的雾气。雾气不浓,很淡,像是一缕缕轻烟,从石缝里钻出来,顺着地面往一个方向飘——往北。吴道转身,迈步向院外走去。崔三藤跟在他身后,走到院门口。“道哥。”吴道停下脚步,回头。崔三藤站在门口,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表情,但能看见眉心那道银蓝色的光芒,亮得像一颗星星。“五天。说好了。”吴道点了点头。“五天。说好了。”他转过身,沿着山路,向北走去。走了几十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崔三藤还站在院门口,一动不动的,像一棵种在门边的树。他朝她挥了挥手,转身,加快脚步,走进了松林。身后的院子里,侯老头把烟袋锅在门框上磕了磕,灰烬落了一地。敖婧坐在门槛上,抱着小猴子,眼睛盯着院门的方向,一直看,一直看。阿秀和阿福蹲在老槐树底下,没有说话,手里攥着草蚂蚱,攥得很紧。崔三藤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偏西了,她才转身,走回院子里,把门关上。门轴吱呀一声,像是叹了一口气。(第八章黄泉客栈完):()长白山下的玄学五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