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嘭嘭。”“嘭嘭嘭——”那声音接二连三地响起,如同秋天的落叶,一片接着一片飘落。一个又一个战士软倒在地上,瘫倒在血泊里,瘫倒在尸体旁,瘫倒在同伴的身上。有人仰面朝天,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有人侧身蜷缩,浑身抽搐,嘴里还在喃喃着什么。有人趴在地上,连喘气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一动不动地躺着,让晨光照在自己身上。有人抱着同伴的尸体,无声地流泪,眼泪混着脸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在死者脸上。有人望着天空,望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忽然咧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刀盾手扔掉了那残破的盾牌,扔掉了那把卷刃的刀,仰面躺在尸体堆里,一动不动。长枪手松开了那沾满鲜血的断枪,双手摊开,躺在血泊之中,大口大口地喘气。弓箭手瘫坐在地上,背靠着一具不知是谁的尸体,闭着眼,任凭晨光照在自己脸上。神演者躺在地上,脸色苍白如纸,浑身软得像一摊烂泥,只有眼睛还在转动,望着那些还站着的人。伤员们躺在原地,一动不动。有的还在呻吟,有的已经没了声息。站着的人,越来越少。到最后,整片战场上,还能站着的,只剩下寥寥数十人。那是各军的统领,是那些实力最强的武者。他们也浑身是伤,也疲惫到了极限,但他们还在强撑着,站着,望着那些瘫倒的战士,望着那些满地的尸体,望着那些渐渐远去的妖兽。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只有晨风呜咽的声音,掠过这片尸山血海。其实,战到这一步,双方都杀不动了。妖兽,也到了极限。那些蛮猪,跑不动了;那些蛮狼,扑不动了;那些角泥兽,撞不动了。它们退去的时候,脚步踉跄,身形摇晃,随时都会倒下。那些妖禽,飞着飞着便坠落下来;那些毒物,爬着爬着便缩成一团。它们也需要休息,需要恢复,需要舔舐伤口。只是那声兽吼,让它们先退了。仅此而已。如果那声兽吼再晚一刻钟——也许先倒下的,就是人族。也许这场仗,会是另一种结局。但战场上,没有如果。先退的,是妖兽。所以活下来的,是人。晨光越来越亮,驱散了最后一丝黑暗,照亮了整片战场。那景象,触目惊心。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尸体一层叠着一层,一堆挨着一堆,密密麻麻,看不到尽头。有人族的,有妖兽的,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有的尸体已经僵硬,有的还在流血,有的被踩得稀烂,有的还在微微抽搐。鲜血汇成溪流,从小溪汇成河流,从高处流向低处,在低洼处聚成一片片血泊。那血泊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红光,如同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倒映着天空,倒映着尸体,倒映着那些还活着的人。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混着尸体腐烂的恶臭、术法残留的焦臭、妖兽体液的腥臭,呛得人几乎窒息。那气味,钻进鼻腔,钻进肺里,钻进每一个毛孔,让人想吐,却吐不出来——因为胃里早就空了。活着的人,躺在这一片尸山血海中,一动不动。他们太累了。累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累到连哭的力气都没有,累到连庆幸自己活下来的力气都没有。他们只是躺着,瘫着,趴着,任凭晨光照在自己身上,任凭风吹过自己的脸。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我们……活下来了?”没有人回答。因为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回答。是啊,活下来了。可这活下来,是用多少人的命换来的?那些倒在战场上的兄弟,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战友,那些永远留在这片土地上的面孔——他们,没有活下来。又过了很久。有人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向那些伤员,开始包扎伤口。有人跟着爬起来,开始收殓同伴的尸体,把他们从妖兽堆里扒出来,把他们摆成一排。有人站起来,望着远处那五座镇城的方向,望着那些正在缓缓打开的城门,望着那些涌出来的担架队和医者,忽然咧嘴笑了。那笑容里有血,有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对死者的愧疚。活下来了。可这代价,太重了。“呼——”连串的呼吸声,在凉亭中响起。那声音里有如释重负,有疲惫不堪,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李杰一屁股瘫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靠进椅背。他仰着头,望着亭顶的藻井,呼出一口长长的浊气,那浊气仿佛在他胸腔里憋了整整一夜,此刻终于能吐出来了。“终于结束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倦意。其他人闻言,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需要片刻的沉默,来消化那些战报带来的震撼,来平复心中翻涌的情绪。沈算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位叔伯。他们脸上都有倦色,眼中都有血丝——这一夜,谁都没有合眼。当然倦色主要是听取传讯战报时,精神高度紧张带来的。他看向坐在角落里的陈静。那丫头收起传讯玉符,脸色有些苍白,眉眼间满是掩不住的疲惫。从入夜到现在,她一直在念战报,一直在回答各种问题,一刻都没有停过。“小静,”沈算开口,声音温和了些,“你去让刘婶做些早餐过来,送到亭子里。”“然后便去休息吧,不用再过来了。”陈静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沈算摆摆手:“去吧。这里有我,不需要你了。”“是。”陈静应了一声,起身告退。她的脚步有些虚浮,显然是累得狠了。走出凉亭时,身子还晃了晃,扶着柱子才站稳。沈算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收回目光。:()青铜古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