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宁也伸手拿起案上的酒杯一饮而尽,“只是小弟以为,过分放纵物欲而沉浸其中,以为自由自在,其实也未必就真是本心。”“真性真情与沉迷欲念,本就只是一念之别,若是真性如此,纵之无妨;可若是将一时欲念误作本性,沉溺其中而不自知,岂非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白然之闻言,眼中亦闪过一丝赞赏之色,“好!贤弟这话说得通透!不错,欲念与本性,确实容易混淆。”“某家当年在如意千幻镜中,也曾历经千般欲念、万般诱惑,险些沉沦其中,幸得老祖宗点拨,方才勘破迷障,明悟本心。”“所以某家如今行事,看似纵情,实则何为欲,何为性,某家分得清楚,只是这等分辨之功,非一朝一夕可成,须得历经世事磨砺,方能有此眼力。”路宁点头道:“白兄说得是,小弟受教了。”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并非为了争辩胜负,而是借着席间闲谈,相互印证所修之道。白然之所修,是妖仙洒脱自在、顺从本心,继而培育真性的路数;路宁所修,是道门正宗抱朴守拙、清净无为中见本性的法门。故此白然之之言,直指本心,洒脱不羁;路宁之言,则更见思辨之深,于细微处见真章,二者看似相悖,实则皆是修行正道,只是路数不同罢了,皆是世间最高明的道理。他们俩人此番交谈,每一句都暗合道之妙理,于寻常话语之中体悟更深一层的修行真意,于旁人而言不过是酒后胡言,于他二人而言,却是一场难得的修行。殷七七到底家学渊源,又苦修四百年,见识不凡,听得二人此番辩论,只觉妙目生辉,心中豁然开朗,许多平日里困扰她的修行疑惑,在这三言两语之间,竟隐隐有了拨开云雾见青天的感觉,不由得沉浸其中,在一旁听得如痴如醉,只觉这二人随口闲谈,便暗合许多修行至理。她心中暗叹,猿圣宫中童子与中土大派真传,果然都是名不虚传,自己虽然得享海岛清福,但在修行体悟之上,却未必及得上这位年轻的清宁道人。“本来还以为此人是那种孤傲无比的剑客,没想到在修行上竟然也如此精通,真不愧是紫玄山这样的道门大派真传弟子,居然有这等道心感悟与见识,日后成就必定不凡。”“我海外诸岛,哪里有这样的人物?难得他与白大哥莅临金潮岛,我须得趁此良机,抓住这份机缘才是。”当下殷七七脸上笑意更浓,频频劝酒,并且在一旁借机与二人共同探讨修行之中的疑难。她虽然所学不正,但到底也有上品金丹的积累,倒也能在路白二人之中插上几句话来。可殷七七座下的弟子,却无一人成就金丹,而且大多根性浅薄,悟性不足,哪里听得懂这等高深大道?虽然在师父的眼色示意下也都围了上来听讲,却多不当一回事情。尤其是先前便对路宁心存轻视的几名弟子,见路宁不过四境修为,却在席间高谈阔论,一边享受着师父的盛情款待,一边还褒贬师父的行事作风,说这般奢靡排场有碍修行,心中愈发不忿,只觉得这个路宁修为不高,嘴巴却极是讨厌,而且故作清高,实在可恼之极。其中有一名弟子,名叫茅真,乃是殷七七座下排名第四的弟子,自持在东海游历多年,见多识广,又素来心高气傲,最受不得旁人轻视。此刻因为先前种种,不禁对路宁之言十分不满,当即大着胆子上前一步,“路师叔,请恕晚辈斗胆,有件事要求教师叔。”路宁正与白然之探讨何为本心,如何本性,忽然被人打断,不免微微一怔,目光转向这茅真,只一眼便看出他不怀好意,于是微微一笑道:“这位师侄,有何疑惑?”茅真早有谋算,洋洋自得的问道:“适才听师叔说起碧眼金螺与四颗宝珠之事,委实是博闻强记、见识不凡,师叔出身中土大派,必定曾亲眼见过世上许多灵苑仙宫,却不知可能为吾等弟子分说一二,也好让我们涨涨见识?”他以此事为难路宁,乃是觉得这位名不符实的师叔无非是在中土读过几本书罢了,哪里就有什么见识与阅历?即便其人出身紫玄大派,那道门讲究清修,洞天之中多是荒山古洞,远比不得海外与魔门,讲究享乐与排场,又哪里见识过比碧螺宫更加华丽富贵之处?谁知路宁闻言,丝毫不曾迟疑,随口道:“若说华丽富贵,殷道友这座碧螺宫差可比拟清河、浊河两位龙君的水晶宫了,只是那两位龙君的龙宫都用了真龙七十二法中的十数种法术祭炼,可以化为法宝护身,比起碧螺宫只能消愁解闷儿,到底是略高明了些。”路宁以四海真龙的水晶宫举例,立刻压得茅真哑口无言,他犹自不肯罢休,继续道:“本门的紫玄洞天就不说了,贫道前些时日去往雁荡与西湖两处,见识到了雁荡一脉以九霄天禽剑阵祭炼的括苍洞天与西湖主映日红前辈以木神仙光气等数十种法门祭炼的合一楼。”,!“这两处神仙宝地,都有能够力抗元神法力的威力,雁荡的九霄天禽剑阵更是有一口九阶的黄鹄剑镇压,甚至可以与元神第二步的大能抗衡,其威力当真令人叹为观止……”“当然,白兄见识比我更高,猿圣宫与白云墟两处贫道闻名已久,只恨不能观瞻一二,日后若有机缘,一定要去这两处妖族圣地见识一番。”白然之见好兄弟拿捏小辈如同拿捏腐草飞荧,不免哈哈一笑,“好贤弟,以你道途,日后说不定有一日到了昆仑祁连两处,连老祖宗与度师叔都要亲身出迎,区区猿圣宫与白云墟,又哪里会放到你的眼中?”他二人一番谈论,把个茅真弄得龇牙咧嘴,险些没气炸了心肺,本来想叫路宁丢脸,没想到反倒让对方露了脸,自己却把屁股露出来丢个大人。这小子生怕真在师弟师妹出乖露丑,因此勉强一笑,强自改换话题道:“路师叔见识高出吾等太多,师侄惭愧不如,只是小侄听您先前所言固然有理,只是我却以为,修行之道,人人各有不同。”“中土大派讲究清修固然是修行正途,可我海外散修却也自有自家的逍遥,何必强求一致?”“此乃是知见障,可见师叔见识略微落了下乘,还是白师伯的见解高明些。”他说到此处,有意顿了顿,目光看向路宁,眼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轻蔑,“路师叔乃是中土道门大派真传,想必深山苦修惯了的,哪里知道我海外仙家之妙,这正是:形骸放浪亦何妨?此心安处既仙乡;不教色酒耽清梦,直上青云凌紫宵。”此言一出,殿中气氛顿时一凝,殷七七脸色大变,柳眉倒竖,怒喝道:“放肆!谁让你这般对路师叔说话的?还不快给我退下!”茅真见师父发怒,连忙低头认错,“师父息怒,是弟子失言了。”他口中认错,眼中却并无多少愧色,显然并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反而觉得自己给师父长了脸,用道理驳斥了路宁,落了这中土道人的脸面。殷七七还要再斥,路宁却摆了摆手,淡然一笑,神色平和如常。“殷岛主不必动怒,这位师侄所言倒也有几分道理,中土道门与海外仙岛风气大异,有些分歧也是难免,不必强求。”:()孤道反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