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宁便如一滴水银,在这宫禁的缝隙中流动,时而幻作按刀而立的侍卫头领,大摇大摆穿过岗哨;时而化作手捧果盘的内侍,低头疾走,无人盘问;时而又变作某个行色匆匆的低品文官,凭着幻术不住骗过巡查。暗中连换兵丁、将领、内侍、宫女、仆役、大臣等数般形貌,闯过几十间宫室、回廊、庭院,路宁已然渐渐深入大梵天宫腹地。越是往里,那股子源自宫城中央、宛如活物般盘踞蠕动的青紫色蟒气便越是清晰可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令人气血运行都滞涩几分。而且这宫禁之中,看似富丽堂皇,实则处处皆有法术布置,而且混然天成,似乎也是一座别有玄妙的大阵。若非路宁神识因修炼蜃龙幻世图而远超同侪,对气机变化敏锐无比,并且早早运起玉素仙衣,一层若有若无的素白仙光紧贴周身,将外界那无孔不入的蟒气与诸多探查法术的波动巧妙隔绝在外,只怕本身真气早已受这股天地大力与禁制的影响,运转不畅、行迹败露了。路宁越走,心中那份古怪之感便越是浓重,这宫殿的布局,与他所见过的人间皇宫大不相同。中土的皇宫,多是前朝后寝,左祖右社,讲究的是中轴对称,威严方正。可这大梵天宫,却是依山而建,层层递进、密密麻麻,虽然繁复无比,但越往深处走,便越让路宁觉得万变不离其宗,再加上沿途所见的一些建筑,即便如今已经派了其他用途,但模样风格分明就是钟楼、鼓楼、戒坛、经幢之类,乃是佛门伽蓝才有的布置。“大梵天宫……好好的一个皇宫,偏要取这么个名字,佛门、海魈国、叱天教、纯虞国么?”路宁将这些线索一一串联起来,越发肯定了自己的推断,“这叱天教、海魈国与纯虞国大梵天宫三处,果然都与佛门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只是佛门之法明明也是正道,这三家为何却是这个路数,如此邪气森森?”路宁心中思忖,脚下却不停,他既有所醒悟,便不再盲目乱闯,而是按着中土人间寺庙惯有的格局推算起来。伽蓝布局,多以南北为中轴,主要殿宇依次排列,两厢都是偏殿,若这大梵天宫真是仿照佛寺而建,那么其最为核心、相当于佛寺“大雄宝殿”的所在,多半便在宫殿群落的中心轴线三分之二处,即便不是最为巍峨高大,却一定是气势最足的那座殿宇。路宁辨明方向,收敛气息,专挑阴影死角、法术禁制相对薄弱之处行进。果然,越是靠近推算中的核心区域,宫室愈发恢宏,禁制也愈发严密,那股蟒气的源头也越发清晰,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正在前方沉沉呼吸。随着路宁穿过一处长长的宫墙,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巨大的殿宇出现在路宁面前。这殿宇坐落在三层汉白玉石基之上,面阔九间,进深五间,重檐庑殿顶,覆以金黄色琉璃瓦,在月色下泛着幽幽的光芒。殿前是一个极大的广场,广场两侧各有一尊高大的青铜香炉,炉中香烟袅袅,也不知燃的是什么香,气味颇为奇特。路宁此刻幻化的,是一个巡夜的内监,手中提着一盏灯笼,正沿着广场边缘不紧不慢地走着,他一边走,一边用眼角余光打量着那座大殿,只见殿门紧闭,殿内漆黑一片,并无半点灯火。此情此景十分正常,毕竟如今正值深夜,并非上朝之时,这座大殿原本就应空无一人,国主与嫔妃等人,此刻都当在后宫安歇才是。路宁也不会傻到闯入殿中查看,故此只打算稍稍靠近,将极细微的神识散发出去,略作窥探便罢。没想到他才稍稍靠近广场中央,神识尚未散发,一个声音便忽然从大殿之中传了出来。那声音怪腔怪调,带着几分金属摩擦的刺耳感,却又中气十足,震得整个广场都嗡嗡作响,“好厉害,好厉害!居然能瞒过本国主到了此处,你是谁人?”路宁心头猛地一沉,他自忖蜃龙幻世图与玉素仙衣并用,隐匿行迹已算极妙,一路走来心中也无触动法术的警兆,怎的才踏入这广场,便被殿中之人察觉?而且听其自称“本国主”,此人应当便是那神秘莫测的纯虞国主阇诃利末了。“若非此人法力已然超凡入圣,远超于我,将我一切行动洞若观火,否则便是当初那两个醉汉之言,根本就是这位国主自家放出来的讯息……我却是中了他人之计也。”略一思忖之后,路宁并未急着开口,而是脚下微微一动,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那大殿之中,果然再次传出话来,“不要想走,过来,让本国主看看,胆敢偷入我这大梵天宫的,到底是什么样的英雄好汉。”路宁闻言,知道对方神识已然锁定了自己,再躲闪也是无益,他索性将心一横,收了幻术,现出本来面目,大步朝着那大殿走去。到了殿门前,路宁伸手一推,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殿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在大殿正中的须弥座上端坐着一人。,!那人头戴冲天冠,身穿衮龙袍,腰束玉带,足蹬金靴,正襟危坐、神态威严,双目炯炯有神,就仿佛此刻不是深夜,而是青天白日,他正在此处处置朝政,生杀予夺、一言九鼎。这等气派,这等威严,便是路宁见了,也不禁暗暗点头,心说此人不愧是开国一统的国主,果然有些气象。可当他运起法眼,朝那人身上细细看去时,却是眉头一皱,心中暗暗吃惊。法眼之下,表象褪去,路宁分明看到这位国主衮龙袍下的肉身并非单纯的血肉,而是混合了金铁、异木、骨殖、怪肉等等奇怪的东西,共同被一股奇怪的力量束缚,勉强堆做人形。就连这位国主的胸口,也并无心跳应有的生机起伏,一双眼睛简直就像是两盏依靠法力维持的灯火一般。“原来如此!”路宁恍然大悟,忍不住喃喃道:“难怪国主你既能执掌一国,还能踏入修行之道,原来早已是个活死人了!”“你这是将自身神魂,炼入了机关人偶之中,以此避开人道真龙之气对修行的压制,才可以一边享受人间权柄,一边修行道法……”“这等手段,当真是匪夷所思!”龙椅上这人,正是纯虞国主阇诃利末,他听得路宁之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仰头大笑起来,那笑声从这具冰冷的躯壳之中传出,更是刺耳难听之极。“哈哈哈哈……好,好,好!”阇诃利末大笑道:“难怪我那三师弟会在你手中吃亏,果然有些本事,一眼就能看出本国主的底细!”“你肯定不是这附近海域的人,看你长相气度,风姿神情,莫非来自中土?”路宁倒也不曾隐瞒,微微稽首道:“贫道清宁道人,见过纯虞国主陛下。”“清宁?莫非就是前些时日在海外流传开来,说是在雁荡派盛会之上大现神威的那个剑术奇才?”阇诃利末若有所思的说道:“想不到你居然来了婆罗大岛,传言说你虽只四境修为,但剑术手段十分了得,金丹之中几乎无人可敌,本来本国主还有些不信。”“本国主这大梵天宫中,布置了无数法术禁制,本来应该一有人踏入,本国主便自知晓。”:()孤道反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