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的泥土还带着焦灼的气息,新起的坟冢在恒定天光下投下短短的影子,如同大地沉默的叹息。营地里弥漫的肃穆与悲伤尚未完全散去,现实的紧迫已如冰冷的潮水,拍打着每一个决策者的神经。林默在走向地底洞口与“火种”运输舱之间的那片空地上,停下了脚步。他的目光没有立刻投向远处那三个打着白旗、正在与石山派出的接触小组谨慎交谈的陌生人影,也没有立刻投向天空中那枚亮度似乎又增加了一丝、令人不安的暗红星辰,甚至没有立刻投向脚下这片可能埋藏着古老守护者与禁忌秘密的土地。他的脚步,鬼使神差地,转向了营地内侧,靠近“方舟”残骸一片相对完整舱壁搭建的、更加避风的临时医疗区。那里,躺着所有重伤员中最特殊的一位——雷烈。英雄的葬礼上,没有雷烈的名字。因为他还在呼吸,心脏还在跳动,沈雁用尽了她所知的、以及从“方舟”残存医疗物资中抢救出来的一切手段,将他从死亡线边缘硬生生拽了回来。但林默知道,对雷烈这样的人来说,有些活着,或许比牺牲在战场上,更加残酷。临时医疗区用残破的帆布和金属板隔出了几个相对独立的空间,空气中弥漫着消毒剂、血污和伤痛混合的复杂气味。沈雁刚刚结束对陈博士的又一次生命体征检查,正疲惫地靠在一个空置的担架旁,小口啜饮着分配到的、极其有限的一点净水。看到林默走来,她微微点头,眼神示意了最里侧那个隔间。林默掀开充当门帘的破布,走了进去。空间狭小,光线昏暗。雷烈平躺在一块垫高了头部的金属板上,身上盖着一条相对干净的隔热毯。他庞大的身躯此刻显得异常安静,甚至有些……脆弱。原本古铜色、布满伤疤和坚实肌肉的胸膛和手臂,此刻缠满了厚厚的、渗着淡黄色药渍和隐约血色的绷带。他的脸上也带着灼伤和擦伤的痕迹,最触目惊心的是从左肩斜跨至右侧肋下的一道巨大、虽然缝合但依旧狰狞的伤口轮廓,即使隔着绷带也能想象其下的惨烈。他闭着眼,呼吸悠长而沉重,每一次吸气都仿佛用尽了力气,带着肺部积液似的微弱杂音。曾经那个声如洪钟、豪爽大笑、抡起改装战锤能轰飞净化者的猛将,此刻安静得让林默心头一紧。“他刚用过镇痛剂,睡得不沉,但需要休息。”沈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全身十七处骨折或骨裂,最严重的是脊柱t11-t12节段压迫性损伤和左腿股骨粉碎性骨折。内脏……脾脏破裂已手术切除,肝脏挫伤,双肺均有挫伤和积液,肾功能因缺血一度受损,现在靠药物维持。失血量超过临界点三次。”她报着数据,声音平静专业,但林默听得出那平静下的沉重。“能恢复多少?”林默问,目光没有离开雷烈苍白的脸。沈雁沉默了几秒,走到林默身边,同样看着雷烈:“命,保住了。以现在的条件,这已经是奇迹。但……”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汇,“脊柱的损伤,即使在未来有完备医疗条件的情况下,完全恢复神经功能、重新支撑他进行高强度战斗的可能性……极低。左腿的粉碎性骨折,愈合后也会留下严重的功能障碍和慢性疼痛。他的内脏需要漫长的时间调养,而且再也经不起以前那种程度的透支和冲击。”她抬起头,看向林默,眼神坦然而悲哀:“他可能……永远无法恢复到以前的战斗状态了。最好的预期,是将来能够借助器械勉强行走,生活自理。像以前那样冲锋陷阵……不可能了。”尽管早有预料,但亲耳从沈雁口中听到这个结论,林默还是感到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雷烈,团队最坚实的盾与最狂猛的锤,从第二卷荒野相遇时的汽车兵,到后来“雷霆”战队的队长,无数次用他魁梧的身躯为队友挡住致命攻击,用他悍勇的战斗打开绝境缺口。他不仅仅是战斗力,更是团队精神的支柱,是那种能让所有人安心将后背托付的、兄长般的存在。失去他的战斗力,对这支本就损失惨重、前途未卜的队伍而言,是难以估量的打击。而这对雷烈本人……仿佛感应到他们的注视和低语,雷烈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他的眼神起初有些涣散,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后,才逐渐聚焦在林默和沈雁身上。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锐利和豪气,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空洞。“……默哥……沈医生……”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别说话,节省力气。”沈雁立刻上前,用沾湿的棉签轻轻润湿他的嘴唇。雷烈却微微摇了摇头,目光固执地看向林默,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似乎想说什么。林默俯下身,靠近他。“我在,雷子。慢慢说。”“……葬……礼……结束……了?”雷烈断断续续地问,每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风箱里挤出来。,!“嗯。”林默点头,“八十九位兄弟,都安顿好了。”雷烈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剧烈颤抖了几下,再睁开时,眼底泛着血丝和浓重的水光。“……鹰眼……老石……铁盾第三小队的……兄弟们……我都……没看到……他们……”“他们都走了。走得很英勇。”林默的声音低沉而肯定。“……我……”雷烈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膛起伏牵动伤口,让他眉头紧蹙,额角渗出冷汗,“我他妈……应该……跟他们……一起……”“雷烈!”沈雁声音严厉起来,带着医者的不容置疑,“你的命是我抢回来的,很多人的命也是你救的!你没有资格说这种话!”雷烈看着沈雁,又看看林默,那双曾燃烧着战火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痛苦与迷茫。“沈医生……我……我现在……算什么?”他试图动一下手指,却只是引起手臂肌肉不自然的抽搐,“一个……废人?拖累?”“你不是拖累。”林默斩钉截铁地说,他握住雷烈那只没有输液、但依旧缠满绷带的手,触感冰凉。“你是雷烈。是我们的兄弟。你活着,对我们所有人来说,比什么都重要。”“可是……我……”雷烈还想说什么,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沈雁立刻进行处理,好不容易才平复下来。他的脸色更加灰败,显然刚才的情绪波动消耗了他太多精力。“听着,雷子,”林默的声音放缓,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外面的世界变了,但战斗还没结束。只不过,战斗的形式可能不一样了。我们需要你,不是只需要你挥动战锤。你的经验,你的判断,你的忠诚,比你的拳头更重要。现在,你的任务就是好好养伤,把命彻底养回来。其他的,交给我们。”雷烈看着林默,眼神复杂,有挣扎,有不甘,也有一丝微弱的、被强行点燃的火苗。他最终没有再反驳,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再次闭上了眼睛,但握住林默手指的力道,稍稍紧了一丝。就在这时,隔间外传来急促但克制的脚步声,是韩冰。“林默,”韩冰的声音隔着布帘传来,压得很低,却带着紧绷,“接触小组那边有初步结果了。还有……你得马上来一下运输舱和洞口之间的区域,有……新发现。”林默拍了拍雷烈的手背,对沈雁道:“看好他。”然后转身掀开布帘。韩冰站在外面,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奇异,混合着震惊、困惑和一丝隐约的激动。“那支幸存者队伍,自称来自东北方向约一百五十公里外,一个叫‘灰岩山谷’的小型地下避难所。他们是最后一批撤离者,因为避难所的能源核心在‘净化’波纹冲击后彻底失效,地质结构也变得不稳定。他们手里有一个简陋的‘能量指向仪’,是灾变初期从一个废弃研究所找到的零件组装的,一直能微弱感应到西边有强大的、相对稳定的‘秩序侧’能量源和‘火种’协议残留信号。他们是循着这个信号找来的,把我们这里当成了可能的希望之地或者大型前哨站。”她语速很快:“他们的情况很糟,缺粮缺水,伤员比例高,但领头的是个前地质工程师,看起来还算理智。石山正在进一步核实和谈判。”林默点点头,这和他与韩冰之前的推测基本吻合。“新发现是什么?”韩冰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她示意林默跟她走:“我们边走边说。我尝试用运输舱外部接口的微弱信号,配合‘天眼会’学徒提供的能量感应石,对地底洞口溢出的能量和运输舱本身的信号进行了一次交叉比对和溯源分析……”他们快步穿过营地,走向那片位于“方舟”残骸、地底洞口和运输舱发现点之间的三角区域。这里已经被划为临时禁区,有战士看守。“……分析结果显示,”韩冰压低声音,几乎是在耳语,“运输舱本身散发的‘火种’协议信号,与地底设施(‘方舟核心’)广播信号中提到的‘样本维护模式’所指向的‘样本’,其信号特征有高度同源性!而且,运输舱外部的物理接口制式,与我们在洞口通道四十米深处发现的、那个墙壁上的椭圆形凹槽,理论上完全匹配!”林默的脚步猛地一顿,看向韩冰:“你是说……”“没错!”韩冰眼中闪烁着分析得到证实的光芒,“那个运输舱,很可能原本就是要送入这个地底设施内部的!它是‘火种’计划中,需要被‘方舟核心’这个‘最终守护’设施接收并保存的最高优先级物品之一!只是不知为何,在灾变或后续变故中,它没能被及时送入,而是遗留在了‘方舟’舰体的某个安全舱内,直到现在才被发现!”这个推断让林默瞬间将许多线索串联起来:地底设施在运输舱被发现瞬间的剧烈脉冲反应;它广播中提到的“样本维护模式”;它对“观察者”(星光)的高度警惕和“信息伪装”;以及,它现在这种“守门人”般的戒备状态……,!“所以,‘方舟核心’的戒备,可能不仅仅是因为外部威胁(星光),更是因为它感知到了‘职责所在’的最高优先级物品流落在外,且处于暴露状态?”林默快速分析。“很有可能!”韩冰点头,“而且,如果我们能设法将运输舱安全送达那个凹槽接口,完成‘交付’,或许就能大幅降低‘方舟核心’的戒备等级,甚至……有可能打开与它进行更深入、更安全沟通的渠道!这可能是我们了解这一切、甚至利用这个古老设施的关键!”希望的火苗再次窜高,但伴随的是更高的风险。如何安全移动那个精密且关系重大的运输舱?如何应对可能触发的地底设施更剧烈反应?星光又在此刻扮演什么角色?两人已经来到了三角区域的中心。这里,几个“天眼会”学徒正紧张地盯着手中的能量感应石和水晶星盘,他们的长老则盘坐在地,闭目凝神,仿佛在与某种无形的存在沟通。就在这时,那位长老猛地睁开了眼睛,苍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惊骇的神色。“不对……不是积聚……”他声音干涩,手指颤抖地指向天空,“是对接!那星光……它在和……和更深层的某个东西建立更稳固的连接通道!它在……下载,或者……上传什么!”几乎同时,负责与远方幸存者队伍谈判的石山,派了一名战士疾奔而来,脸色严峻:“指挥官!对方领头的工程师透露了一个关键信息!他们说,大概在三天前,也就是‘净化’波纹过后不久,他们在逃亡途中,曾短暂接收到一段来源不明、但非常清晰的全球广播信号片段!信号提到了‘北极星主协议终止’、‘区域监控权移交’、‘次级管理员权限开放申请’以及……‘第一候选观察区:坐标xxxxx’!而那个坐标,经过他们粗略换算,很可能……就在我们这片区域附近!”星光在建立更深层连接,指向“第一候选观察区”的坐标广播……林默霍然抬头,看向那枚仿佛一只缓缓睁开的、冷酷眼眸的暗红星辰。“北极星”死了,但“筛选”并未结束,只是换了主持人,而他们这片土地,似乎已经被列为了……重点观察对象?权力的真空尚未被任何人类势力填充,却似乎已经有更高维度的“存在”,开始行使它的“监管”或“观察”权了。而他们,连同脚下守护着最后火种的古老设施,以及正在靠近的、一无所知的同类,都已然置身于这无形的、令人不寒而栗的聚光灯下。雷烈的重伤,是个体命运的残酷转折;而这来自星空的“标注”,则是整个群体即将面临的、未知命运的开端。:()末日终焉:我的进度条能拉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