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墟最深处,没有光。不是黑,是“无”。光不存在,暗也不存在,只有一种亘古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虚无。两道人影悬浮在这片虚无中,像两滴墨水滴进清水,墨汁在扩散,但水太深了,深到墨汁永远落不到底。左边那道,身形枯瘦,像一棵死了不知多少年的胡杨,枝干还在,但水分早就被风抽干了。他的皮肤是灰白色的,眼窝深陷,里面没有眼珠,只有两团极淡的、快要熄灭的光。他叫太旸。右边那道,身形矮壮,像一块被风化了的岩石,棱角还在,但边缘已经被磨圆了。他的皮肤是青黑色的,像青铜器上长了千年的锈。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但眼皮底下有东西在动——不是眼珠,是某种细密的、像虫子一样的东西在皮肤下蠕动。他叫荒陌。两个人悬浮在虚无中,之间隔着三丈的距离。数万年了,他们之间的距离没变过,姿势没变过,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过。他们像两尊被人遗忘在神龛里的泥塑,落了灰,裂了缝,但还立着。此刻,太旸眼眶里的光跳了一下。“湮烬海动了。”荒陌没有睁眼。他的声音更沉,像从地底传上来的闷雷。“墟冢的门开了。苍梧渊等的人进去了。”太旸沉默了很久。他的光在眼眶里缓缓旋转,像两颗快要烧完的恒星在做最后的挣扎。“苍梧渊把自己钉在天墟里,用那块石头封住湮烬海的裂缝。我们以为他疯了。现在才知道,他不是在封门,是在等人。等一个能开门的人。”荒陌的眼皮动了一下。“仙盟的应无咎废了。天墟里埋的那些暗桩,全被那个叫陈峰的小子杀了。天律宫的第一序列带了四个人守在门外。墟界万人献祭,壁障快破了。九天那些老东西也醒了。”太旸的嘴角弯了一下。“都在动。都在等。都在赌。”“我们呢?”荒陌问。太旸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枯瘦如柴,指甲又长又弯,像鹰爪。数万年前,他亲手把自己的修为封进了这具身体里,封到现在,修为还在,身体快散了。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心里有一道裂纹,从手腕一直延伸到中指根部,像一道干涸的河床。裂纹里有光在渗,和湮烬海深处那团光一模一样。“该动了。”太旸说。“不是替仙盟,不是替天律宫,不是替任何人。替我们自己。门开了,高位面的东西会进来。我们不拦,这方世界就没了。世界没了,我们住哪里?”荒陌终于睁开了眼。他的眼睛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两团青黑色的雾在眼眶里旋转,像两团缩小的星云。他看着太旸,看了很久。“你怕了?”太旸没有说话。嘴角弯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苦笑。“我怕的不是死,是白死。”天律宫,内阁殿。七道光影悬浮在黑暗中,围成一个圆环。圆环中央那颗银白色珠子在旋转,转速比之前慢了一半,每转一圈,珠子上就会多一道裂纹。殷无邪站在圆环中央,银白色的长袍上沾着天墟的灰烬,还没有拍掉。他的银白色眸子里竖瞳放大到了极限,他看着那七道光影,看着珠子上的裂纹,看着那些渗出来的灰白色光。他的右手在抖,不是怕,是愤怒。那种被蒙在鼓里、忽然发现自己一直是棋子的愤怒。“你们早就知道。”“知道湮烬海的存在,知道墟冢的存在,知道苍梧渊在等一个人。很早就知道。你们看着仙盟封门,看着墟界诞生,看着天律宫建立,看着九天的秩序运转了数万年。你们什么都没做。你们在等什么?”七道光影沉默了很久。最中间那道最淡、最模糊的人影开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很多人在同时说话。“等一个能开门,也能关门的人。”殷无邪的瞳孔缩了一下。“门不能不开。不开,这方世界永远困在低处,永远被人当养料。门也不能大开。大开,高位面的东西涌进来,这方世界就是下一个湮烬海。所以需要一个能开门、也能关门的人。开多大的门,关多久,由他决定。苍梧渊等的是他。我们等的也是他。”殷无邪盯着那道光影。“陈峰?”光影没有回答。圆环中央的珠子又裂了一道缝,灰白色的光从裂缝里渗出来,落在殷无邪脸上,很凉,很凉墟界,壁障边缘。壁障看不见,但每个人都能感觉到。那层无形的墙在颤抖,像一面被重锤反复敲击的鼓面。每颤抖一下,墟界的血色天穹就亮一分,不是变亮,是变薄。像一层被水浸泡的纸,慢慢变透明,透明到能看见对面的东西——九天的天空,蓝色的,有云,有阳光。墟界女王站在壁障前,黑色的长袍在血色的天光下像一面黑色的旗帜。身后,七位太上长老站成一排。殷墟在最前面,灰白色的须发在风中飘动,玄幽站在他旁边,黑色的战甲上沾着壁障颤抖时渗出来的源,灰白色的,很淡,如泪一般。,!“万人献祭完成了。”“壁障的厚度从三万丈减到了三千丈。最迟明天,三千丈会变成三百丈。三百丈的时候,我们的军队就能冲过去。”女王没有说话。她看着壁障对面那片蓝色的天空,看着那些云,看着那缕阳光。万年了,墟界的人没有见过太阳。她也没有。她出生的时候,墟界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血色的天穹,暗红色的大地,永远没有日出,永远没有日落,只有一种凝固了的、像干涸血液一样的颜色。她伸手,按在壁障上。掌心触到的不是冰凉,是温热。“火阮呢?”她问。玄幽开口:“傀神遗骸和她融合到了最后阶段。万人献祭的力量通过傀神传导给她,她的意识已经和傀神连在一起了。傀神醒的时候,就是她醒的时候。”女王沉默了一息。“多久?”玄幽看了殷墟一眼。殷墟没有看她,看着壁障,看着对面那片蓝色的天空。“天墟的门开的时候,就是火阮醒的时候。陈峰开门,火阮醒来。火阮醒来,傀神醒来。傀神醒来,墟界的禁制就松了。禁制松了,我们的大乘就能突破渡劫。渡劫了,就能和九天那些老东西掰手腕了。”女王的嘴角弯了一下。“陈峰在替我们开门。他自己不知道。”殷墟的声音更沉了。“他知道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门开了之后,谁来守门,谁去破局。”女王收回手,转身,看着殷墟。“天墟最深处那两个人,不会坐视不理。天律宫内阁殿那七个人,也不会。九天那些隐世的老怪物,更不会。他们都在等。等门开,等陈峰出来,等一个结果。”她顿了顿。“我们也在等。但不等了。”她转身,面对壁障。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里涌出一团暗金色的光。那光不是攻击用的,是信号。万人献祭的最后一道工序,不是献祭,是冲锋。“墟界战部,听令。”身后,七位太上长老同时单膝跪地。“破壁。杀进九天。直取天律宫。”殷墟站起来,转身,看着那些跪在身后的太上长老,看着更远处那些黑压压的、跪了一地的墟界战士。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钟声一样在墟界的血色天穹下回荡。“仙盟把我们关在这里,当养料,当囚徒,当不存在的东西。今日,我们要出去。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活着。活着见太阳,活着吹风,活着让自己的孩子不再问‘娘,天为什么是红的’。”他顿了顿。“活着。”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在站起来。从殷墟开始,到玄幽,到那些太上长老,到那些战部的统领,到那些普通战士。跪着的人一片一片地站起来,像一片被风吹倒的麦田,重新挺直了腰杆。女王看着他们,看着那些站起来的、沉默的、眼睛里烧着火的人。她转回去,面对壁障。掌心里的暗金色光团越来越亮,亮得像一颗小太阳。她把光团按在壁障上。壁障裂了。不是碎,是裂。一道裂缝从她掌心向四周蔓延,像蛛网,像树根,像闪电。裂缝里涌出光,不是暗金色,是蓝色。九天的蓝色,天空的蓝色,阳光的蓝色。那光从裂缝里涌出来,照在女王脸上,照在她黑色的长袍上,照在她身后那些站起来的人身上。万年来,墟界的人第一次看见了真正的光。九天,各处。北海,冰原之下三千丈。一具冰棺忽然裂开一道缝,缝里伸出一只手。那只手苍老、干枯、指甲发黄,但很稳,很沉,像一座从冰层里抬起来的山。冰棺炸开,碎片嵌入冰层,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个老者从冰棺里坐起来,须发皆白,长到腰际,每一根头发都在发光。他睁开眼,眼珠是灰白色的,没有瞳孔,像两颗蒙了灰的琉璃珠。他看着头顶的冰层,看着冰层上面那片九天的天空。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醒了。“天墟动了。”南疆,火山口底部。岩浆在翻涌,像一锅被烧开了几千年的粥。岩浆里泡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一具骨架。骨架上还挂着几缕烧焦的肉丝,眼眶里烧着两团火,不是红色的,是白色的,白得像苍梧渊消散时的那道光。骨架从岩浆里站起来,岩浆从骨架上滑落,发出嗤嗤的声响。它抬头,看着火山口上方那片天空。下颌骨张开,又合拢,像是在说什么。没有声音,但岩浆听懂,翻涌得更厉害了。东海,海底最深处。一条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巨鲸忽然睁开眼。它的身体和海底融为一体,背上长满了珊瑚、海藻、贝类,像一座移动的海底山脉。它睁开眼的时候,整片东海震了一下,海面上掀起百丈巨浪,浪头拍在岸边,把几座小岛直接拍碎了。它的眼睛不是鱼的眼睛,是人的眼睛。深褐色的,温热的,活的。它看着北方,天墟的方向。西域,沙漠最深处。一座沙丘忽然塌了,沙丘下面是一座宫殿,宫殿里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金黄色的袍子,头戴冠冕,像一尊被埋在沙里不知多少年的帝王。他的脸是金色的,不是涂的金粉,是皮肤本身就是金色的,像一块被铸成人形的金子。他在沙里坐了三万年,连睫毛都没有动一下。此刻,他的睫毛动了。黄金睫毛在沙尘中微微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他的眼睛睁开了,瞳孔是金色的,竖瞳,和天墟里那些东西的眼睛一模一样。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沙子的,沙子从裂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他没有躲。,!九天各处,那些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怪物,一个接一个地醒了。他们醒来的方式各不相同,有的安静,有的暴烈,有的无声无息,有的惊天动地。但他们醒来的原因是一样的——天墟的门开了。湮烬海动了。墟界要冲出来了。这方世界,要变天了。玄天殿,大殿。冰阮站在门口,看着北方的天空。身后,大殿里站满了人。琴心境,阵玄子,血擎天,了缘,巴图,影首。还有那些从九天各处赶来的玄门代表,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闭目养神,有的交头接耳。所有人都在等。等天墟的消息,等壁障破裂的消息,等那些老怪物醒来的消息。影首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冰阮旁边。他的兜帽压得很低,看不见脸,但他的气息变了。不像之前那种深不见底的沉,而是多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把刀放在鞘里放了太久,终于要拔出来了。冰阮没有看他,但开口了。“你袖口上那个标记,是什么?”影首沉默了一息。“一个故人的信物。”“什么故人?”影首没有回答。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样东西,极短的,只比匕首长一点,刃口是弯的,像月牙。刀柄上刻着一个标记,一团纠缠在一起的线条,像树根,像血管,像一个人闭着眼时看见的光斑。和湮烬海墟冢里那柄短刃上的标记,一模一样。冰阮低头看着那柄短刃,瞳孔缩了一下。“这是——”“湮烬海的东西。”影首的声音从兜帽下传出来,沙哑的,像砂纸磨石头。“苍梧渊亲手铸的。一共两柄。一柄在墟冢里,等有缘人。一柄在我手里。”他顿了顿。“苍梧渊等到了。我也等到了。”冰阮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转头,继续看着北方的天空。天墟的方向。那条联系还在,很淡,很细,像一根被拉长了的蛛丝,随时会断。但没有断。“峰儿。”风从北边吹来,把这两个字吹散了。吹过天墟,吹过湮烬海,吹过墟冢,吹到那个正在石室里和源做朋友的人耳朵里。他抬起头,看着石室的屋顶。屋顶上没有天空,只有灰白色的光。但他听见了。很淡,很细,像一根被拉长了的蛛丝,随时会断。但没有断。“师姐。”他轻声说。光在石室里跳了一下,像是在回应。【第742章完】:()被坑进最穷仙门后我靠败家飞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