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七年正月初十,子时三刻,未央宫前殿。大雪纷飞,将这座荒废了百余年的宫殿覆盖成一片银白。未央宫,高祖时代所建,曾是西汉的权力中心。光武中兴后,迁都洛阳,未央宫便渐渐荒废,只剩下断壁残垣,在风雪中默默诉说着往日的辉煌。今夜,这座废弃的宫殿,却燃起了灯火。殿门大开,烛火通明。殿中设着一张御案,案上摆满卷宗、木牍、物证。御案后,刘宏端坐,面无表情。御案左侧,跪着一个人。糜竺。他穿着朝服,腰悬金印,却低着头,不敢看前方。御案右侧,跪着另一个人。糜威。他穿着囚衣,披头散发,双手被铁链锁着,脸色苍白如纸。二十多天的牢狱生活,让他瘦得脱了形,那双曾经精明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恐惧。这是未央宫,不是正式法庭。但今夜,这里比任何法庭都更令人胆寒。因为天子要亲自审他。刘宏看着糜威,缓缓开口:“糜威,你知道朕为什么在这里审你吗?”糜威浑身一抖,颤声道:“臣……臣不知。”刘宏站起身,走到殿中,环顾四周:“未央宫,是高祖称帝的地方。二百年前,天下英雄,皆跪于此。朕今夜在这里审你,是要让你知道——你糜威,不是什么商贾子弟,不是什么糜氏族人。你只是一个囚徒。在这里,没有糜家,没有叔父,没有任何人可以保你。”糜威的牙齿,开始打颤。刘宏回到御案后,坐下:“带人证。”殿门打开,几个内侍抬着三只木箱,鱼贯而入。木箱放在糜威面前,打开。箱里,整整齐齐码着二十三片木牍。那些木牍,糜威再熟悉不过。是他亲手写的,与市舶司二十三名吏员签的干股契约。每一片,都用隐写术刻着暗语,需要用特制药水浸泡,才能显出真字。刘宏拿起一片木牍,对着烛火:“建安十五年九月,糜氏商号糜威,与市舶司吏员张通,立此契。张通为糜威提供海船通关便利,糜威以每船货值一成五,分润张通,计‘干股’。糜威,这是你写的吗?”糜威张了张嘴,想否认,却说不出话。刘宏又拿起一片:“建安十五年十月,糜氏商号糜威,与市舶司核验吏王福,立此契。王福为糜威虚报货值,糜威以每船货值一成,分润王福。这是你写的吗?”糜威的额头,冒出冷汗。刘宏一片一片念下去。二十三个人名,二十三条契约,两年的分润记录,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念完最后一片,刘宏放下木牍,看着糜威:“糜威,这些,是你写的吗?”糜威瘫在地上,说不出话。刘宏又挥了挥手。第二批证物抬了上来。那是二十三本账册。每一本,都对应一个市舶司吏员,上面清清楚楚记录着,某年某月某日,糜威分润多少,如何交付,交付给谁。糜威的脸,彻底白了。刘宏再挥手。第三批证物抬了上来。那是从糜威府中搜出的私印、密信、还有一堆还没来得及销毁的账册。刘宏指着那些东西:“糜威,这些,也是你的吧?”糜威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刘宏缓缓道:“糜威,你还有什么要说的?”糜威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忽然抬起头,看着刘宏,又看着跪在一旁的糜竺,声音嘶哑:“陛下……臣认罪。那些契约,是臣写的。那些分润,是臣给的。那些账册,是臣记的。臣……臣无话可说。”刘宏看着他,目光复杂:“糜威,你知道,你这一认罪,是什么后果吗?”糜威惨然一笑:“臣知道。按《盗律》,贪墨百万钱以上者,斩。”刘宏点点头:“你知道就好。”他看向糜竺:“糜卿,你还有什么要说的?”糜竺跪在那里,一动不动。良久,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满是血丝,满是疲惫,满是悲痛。但还有一样东西,让刘宏都心中一凛——决绝。糜竺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陛下,臣无话可说。糜威罪该万死,臣请陛下,依法处置。”糜威浑身一震,看着糜竺:“叔父……”糜竺没有看他。糜威的眼泪,流了下来:“叔父!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您救救我!救救我!”糜竺依旧没有看他。糜威爬过去,想抱住糜竺的腿,却被旁边的武士一把拉开。他挣扎着,嘶喊着:“叔父!您是我亲叔父!您不能不管我!我爹死的时候,您答应过他,要照顾好我的!”糜竺的身体,微微颤抖。但他依旧没有回头。刘宏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道:“糜威,你叔父当年,亲手斩了你父亲糜芳。你知道,他为什么能下得去手吗?”糜威愣住了。刘宏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的事:“因为他是糜竺。因为他是海政大臣。因为他知道,国法面前,没有父子,没有叔侄。只有罪人与非罪人。”他站起身,走到糜威面前,俯视着他:“糜威,你叔父今天能坐在这里,听朕审你,不是因为他心狠。是因为他心正。”糜威瘫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刘宏回到御案后,拿起一支朱笔,在案卷上写下一行字。写完后,他放下笔,看着糜竺:“糜卿,糜威的判决,朕写好了。按《盗律》,贪墨百万钱以上者,斩。抄家。妻女没官。你看,有什么要改的吗?”糜竺跪在那里,一动不动。良久,他缓缓叩首,额头触地:“陛下圣明。臣……无话可说。”刘宏点点头:“那好。糜威,押下去。明日午时,东市行刑。”武士上前,架起糜威,往外拖。糜威拼命挣扎,嘶声喊道:“叔父!叔父!您救救我!救救我!我是您亲侄儿!我是您亲侄儿啊!”糜竺依旧跪着,一动不动。糜威的声音,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风雪中。殿内一片死寂。刘宏看着糜竺,目光复杂:“糜卿,你可以退下了。”糜竺没有动。他依旧跪在那里,跪了很久。然后,他忽然重重叩首,额头撞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陛下!”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臣有一个请求。”刘宏眉头微挑:“说。”糜竺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却也满是决绝:“糜威是臣的侄儿。他犯法,臣有罪。臣请陛下,让臣……亲自监斩。”殿内,一片死寂。连刘宏,都愣住了。“糜卿,你……”糜竺重重叩首:“陛下,臣亲手斩过堂弟糜芳。今日,再斩一次侄儿。从此以后,糜氏族人,再不敢犯法。臣……求陛下成全。”刘宏看着他,久久不语。良久,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糜竺面前,亲手扶起他:“糜卿,朕准了。”糜竺的眼眶,红了。当夜,糜竺回到府中。他独自坐在书房里,对着那盏孤灯,坐了整整一夜。灯油添了三次,又烧干了三次。天色从漆黑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鱼肚白。他没有睡,也没有动。案上,摆着一幅画像。那是糜芳的画像。他弟弟。十八年前,糜芳走私海货,被查获。他亲手斩的他,就在番禺港,当着所有人的面。十八年后,糜威,他弟弟的独子,又要死在他面前。他闭上眼,两行浊泪,缓缓流下。正月十一,午时,洛阳东市。刑场四周,挤满了人。上万百姓,冒着寒风,来看这场行刑。糜威跪在刑场中央,披头散发,脸色惨白。他的身边,还跪着二十三个人——那二十三名市舶司吏员,全是他的同伙。高台上,刘宏端坐。他身边,站着糜竺。糜竺穿着朝服,腰悬金印,面色平静如水。谁也看不出,他昨夜一夜未眠,谁也不知道,他的心,正在滴血。午时三刻,刘宏站起身,拿起御案上的令箭,递给糜竺:“糜卿,你来。”糜竺接过令箭,手微微发抖。他走到台前,看着刑场中央那二十四个跪着的人。目光,落在糜威身上。糜威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哀求,有怨恨,还有……一丝他也说不清的东西。糜竺看着他,很久很久。然后,他举起令箭,用力掷下:“行刑!”令箭落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刀光闪过。二十四颗人头,滚落在地。血,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眼。糜竺站在台上,一动不动。他看到了糜威那颗人头。那张脸,还保持着临死前的表情——恐惧、不甘、怨恨。他闭上眼,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下高台。身后,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刚刚亲手斩了自己侄儿的老人,在转身的那一刻,眼角滑下了一滴泪。当夜,大雪又至。糜竺独自站在糜府后院,望着那座小小的祠堂。祠堂里,供着糜芳的牌位。他走进去,点燃三炷香,插在香炉里。“二弟。”他喃喃道,“威儿,下去陪你了。你……莫怪大哥。”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来人走到他身边,也点燃三炷香,插进香炉。是陈群。“糜大人。”他低声道,“节哀。”糜竺沉默片刻,忽然问:“陈大人,你说,我这样做,对得起糜氏列祖列宗吗?”陈群没有回答。糜竺叹了口气,转身走出祠堂。陈群独自站在祠堂里,看着那两块牌位。糜芳。糜威。父子俩,都死在同一个人手里。而那个人,是他们的亲大哥,亲伯父。他轻轻叹了口气,也转身离去。祠堂里,香火缭绕。牌位上的字,在烛光中隐隐发光。祠堂外,雪还在下。越下越大。覆盖了一切。覆盖了罪恶,也覆盖了正义。覆盖了悲伤,也覆盖了决绝。远处,暗行御史廨舍的灯火,还亮着。更远处,宣室殿的灯火,也亮着。刘宏还在批阅奏章。他的案头,摆着那五只木匣。糜威案,已经了结。但还有四桩案子,等着他。他抬起头,望向窗外。窗外,大雪纷飞。他忽然想起糜竺那句话:“从此以后,糜氏族人,再不敢犯法。”他喃喃道:“糜卿,但愿如此。”:()重生汉灵帝:开局斩十常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