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薄膜破碎的那一刻,所有人眼前的世界,彻底变了。不是时序号穿过了一层屏障,是整艘飞船——连同他们五个人——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直接从虚空中拽了进去。眩晕感还没散去,瑞娜已经本能地握紧了操控杆。但她发现,不需要操控了。因为时序号,已经不在“航行”了。它静静地悬浮在一片银白色的虚空中,像一颗被凝固在琥珀里的尘埃。——凌第一个睁开眼睛。他看着舷窗外,沉默了整整三秒。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星灵学院。”是的。那是星灵学院。银白色的高墙,像流动的星河,在虚空中蜿蜒伸展。那些墙不是死的,是活的——每一块砖石都在缓慢流动,散发着灵族特有的、柔和的精神光芒。漂浮的灵能走廊,连接着不同的教学区。那些走廊上没有栏杆,只有一层若隐若现的光膜,防止行人坠落。走廊上,偶尔有三三两两的学生走过,他们穿着统一的银白色长袍,边走边讨论着什么学术问题。远处,那座巨大的学术辩论大厅,静静地悬浮在学院中央。它的穹顶是透明的,可以看见里面正在进行的辩论——有人站在讲台上慷慨陈词,有人在台下激烈反驳,有人记录,有人沉思。这是凌记忆中的学院。这是他刚入学时,每天都会看到的景象。这是他和凯德第一次公开辩论的地方。——“太真实了……”艾莉丝的声音从数据流中传来,带着一丝难以置信,“这不是幻影。这是……真的。”“不是真的。”墨先生的投影微微闪烁,他的逻辑核心正在以最高优先级处理着眼前的一切,“是被‘保存’下来的历史碎片。每一块砖,每一道光,每一个人——都是那个时间点的‘回响’。”“回响?”瑞娜从驾驶位上站起来,走到舷窗前,“你是说,这些人都是假的?”“不完全是假。”流砂的声音从导航位传来,他的银沙躯体还在微微颤抖——那是穿越时间断层后的后遗症,“他们是‘曾经真实存在过’的投影。他们有自己的意识,自己的记忆,自己的……”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执念。”——凌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座辩论大厅,看着那个透明的穹顶,看着穹顶下那两个正在激烈争论的身影。一个是年轻时的自己。另一个,是凯德。他看见年轻的自己站在讲台上,正在用那种刚入学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语气,阐述着什么观点。凯德坐在台下第一排,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那场景,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太像了。像到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如果现在推开大厅的门走进去,凯德会不会转过头,用那双总是带着审视的眼睛看着他,然后说一句:“凌,你迟到了。”——瑞娜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个就是……凯德?”凌点了点头。瑞娜沉默了一瞬。她知道凯德是谁。知道他在生族母星保卫战中,为了掩护凌撤退,被秩序使者击中。知道他死在凌的怀里。知道他的最后一句话是:“替我去看看那个答案。”现在,凌来了。来替凯德,看那个答案。——“我们怎么进去?”艾莉丝问,“直接飞过去?还是……”“不行。”流砂摇头,“这不是物理空间。这是时间碎片。我们的任何‘主动’行为,都可能触发碎片的防御机制。”“那怎么办?”瑞娜皱眉,“就在这里干看着?”凌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等。”“等什么?”“等它注意到我们。”——三分钟后。辩论大厅里的“凌”,突然停止了说话。他站在讲台上,保持着开口的姿势,但眼神变了。那眼神,不再是一个刚入学的年轻人该有的清澈与倔强。是空洞的。是僵硬的。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了的。然后,他慢慢转过头,看向时序号的方向。看向舷窗后的凌。看向这个“另一个自己”。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沙哑的、不像是人能发出的声音:“你……来了……”——整个学院,瞬间变了。银白色的高墙,开始变成灰白色。那些流动的砖石,像被冻结的血液,一块一块地凝固、僵化、开裂。漂浮的灵能走廊,失去了支撑,一段一段地坠落。上面行走的学生,在坠落的瞬间发出无声的尖叫,然后——消失。远处的建筑,一座接一座地崩塌。不是被摧毁,是被遗忘。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悄无声息地消散在虚空中。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三秒。仅仅三秒。一座完整的、鲜活的、充满生命力的星灵学院——变成了一片灰白色的、死寂的、正在崩解的废墟。只有那座辩论大厅,还勉强保持着原样。大厅里,“凌”依然站在讲台上,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大厅门口,凯德依然坐在第一排。但此刻,他站了起来。他转过身,看向时序号的方身。看向凌。看向这个曾经并肩作战、又亲眼看着他死去的——战友。——凯德的眼睛,是纯白色的。没有瞳孔,没有情感,只有绝对的、冰冷的——秩序。——瑞娜的手,猛地握紧。艾莉丝的数据流剧烈紊乱。墨先生的投影,收缩到几乎看不见。流砂的银沙躯体,开始疯狂流动——那是他的时间感知系统,在面对无法理解的存在时,本能地做出的预警。只有凌,依然平静。他看着那双纯白色的眼睛,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那个曾经和自己针锋相对、又在最后时刻用生命保护他的战友——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你不是凯德。”凯德的幻影,歪了歪头。那动作,不像人,像一台机器在模拟人的姿态。然后,他开口,声音不是凯德的声音,是无数个声音的叠加——冰冷的,机械的,没有任何感情的:“我是。”“我是他被困在这里的最后执念。”“我是他最深的恐惧。”“我是——”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你最想见、又最不敢见的人。”——辩论大厅里,那个站在讲台上的“凌”,开始发生变化。他的身体开始扭曲,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揉捏的泥人。四肢被拉长,躯干被压缩,头颅向一侧歪斜——三秒后。一个畸形的、可怕的、已经完全不像人的东西,站在那里。它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凌。然后,它开口,用和凯德一模一样的声音叠加:“凌……”“你答应过我……”“替我去看那个答案……”“你看了吗?”“你看到了吗?”“你——”它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刺耳:“你根本就没有去!”“你只是在逃!”“你一直在逃!”“逃到这里!逃进我的回忆里!”“你以为这样就能找到答案吗?!”——时序号的驾驶舱里,所有人都在看着凌。瑞娜的手,已经放在武器开关上。艾莉丝的数据流,正在疯狂分析那个怪物的弱点。墨先生的逻辑核心,在搜索所有关于“时间碎片防御机制”的记载。流砂的银沙躯体,已经准备好随时启动时间稳定器,带所有人撤离。但凌,一动不动。他只是看着那个怪物。看着那张扭曲的脸,听着那些刺耳的声音。他知道,那不是凯德。凯德已经死了。死在生族母星的废墟里,死在他的怀里,死前最后的表情是——释然。那不是恐惧,不是怨恨,不是任何可以被扭曲成“执念”的东西。那是释然。是终于可以休息的释然。所以,这个碎片里的“凯德”,不是凯德。是这道界限,用凯德的形象,制造出的——陷阱。——凌深吸一口气。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和一位老朋友聊天:“你不是凯德。”“你是这片乱流里,某个被扭曲的回响。”“你借用他的样子,想让我害怕,想让我愧疚,想让我——”他顿了顿:“被永远困在这里。”那个怪物愣了一下。它的扭曲动作,出现了01秒的停顿。凌继续说:“但你错了。”“我愧疚过。”“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想,如果当时我反应快一点,如果当时我挡在他前面,如果当时——”“但后来我想明白了。”“那不是我的错。”“那是战争。”“那是他——凯德——自己的选择。”“他选择掩护我撤退。”“他选择用他的命,换我的命。”“他最后说的话是——”凌的声音,第一次有了颤抖:“替我去看看那个答案。”“不是‘替我报仇’。”“不是‘替我活着’。”“是‘替我去看看’。”“所以,我来了。”“不是逃进你的陷阱。”“是来——替他看。”——那个怪物,彻底愣住了。它的扭曲身体,开始剧烈颤抖。那些伪装的尖叫声,那些刺耳的指责声,全部消失了。只剩下它自己,用凯德那张扭曲的脸,看着凌。那双纯白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困惑。然后,它开口,声音不再是无数声音的叠加,只剩下一个声音。一个凌无比熟悉的声音。凯德的声音:“……凌?”“真的是你?”凌的心跳,猛地加快。他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纯白色,正在缓慢褪去。露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光。那是凯德。真正的凯德。不是陷阱,不是幻影,不是被扭曲的回响。是他最后的、被这道界限保存下来的、一丝残存的意识。他一直在等。等凌来。等凌告诉他——那个答案。——凌迈出一步。走向那扇正在崩解的辩论大厅的门。走向那个站在废墟中央的、用最后一丝意识看着他的——战友。:()星穹神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