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北城,炮声从辰时打到午后。大夏炮兵不急,三门一组,打完校尺,校完再打。北门箭楼早塌了半边,女墙被削得只剩残砖,城砖成片往下落,砸在护城河边,泥水溅起老高。城头旧炮也还过火。只是可怜。南明炮手点了三次火,两发落在河里,一发还没出膛,炮车先裂了。炮手被震得坐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旁边老兵骂他:“你倒是打夏军啊,别先把咱们送走。”没人笑。炮弹又落下,北墙缺口扩大了两丈。刘肇基披着破甲,提刀冲到缺口处。“木料!沙袋!把门板也搬来!”守军抬着梁木往上填,民夫拖沙袋,几个伤兵爬不动,便把身子卡在碎砖后面,给后头人挡枪。有人骂,有人哭,更多人没工夫说话。大夏步兵试探推进了三回。每回都是盾车在前,火枪在后,喇叭先喊:“百姓闭门,守军缴械免死。敢在街巷纵火抢粮者,枪毙。”刘肇基不听这个。他带敢死队贴着缺口打,弓弩、鸟铳、滚木,一样样往下砸。第一队夏军刚压到坍墙下,就被乱石逼退。第二队上来,刘肇基亲自带人杀出半截,砍翻两个登墙兵,又被机枪扫得退回墙内。副将拉他:“刘爷,不能再露头了!”刘肇基抹了把脸,血和土糊在一处。“老子不露头,叫墙露头?”午后未到,他冲到督师府。史可法正在堂中写告示。纸上只有几行字:城中军民,各守本分。不得趁乱抢掠,不得纵火,不得伤害妇孺。刘肇基进门便跪。“督师,给我三百人,开北门。我去冲他们炮阵。”史可法停笔。堂外炮声未断,灰尘从梁上落下来,落在他袖口。刘肇基又道:“守不住了。让我死在外头,省得死在墙洞里。”史可法看了他许久。“不许。”“督师!”“你这一出城,北门就空。夏军跟进来,城里百姓先遭殃。”刘肇基气得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咳血。“都到这步了,督师还想着百姓。”史可法把告示按住。“我不想百姓,还想谁?”刘肇基没再求,起身出门。走到门槛,他回头。“那我回缺口。”史可法点头。“活着回来。”刘肇基摆摆手。“这话不吉利。换句。”史可法没换。刘肇基走了。城里也乱了。几家士绅在会馆里喊“与城俱亡”,喊得嗓门大,茶也喝得勤。可后门外,家丁正扶着女眷往南门走,箱笼一车接一车,棉被盖得严实,银箱压在最底。布商王二看见了,堵在巷口骂:“诸公不是要殉吗?怎么先把夫人小姐殉到南门去了?”一个老举人怒斥:“粗鄙商贾,懂什么大义!”旁边妇人抱着孩子接话:“大义坐车,我们走路?”人群一下围上去。会馆门被砸得砰砰响。家丁拔刀吓人,百姓捡起砖头就扔。有人喊:“北门打仗,南门跑路,你们的忠义长了四条腿!”乱声传到督师府,史可法只让衙役去隔开,不准杀人。“都别添血。”未时,大夏坦克压近缺口。履带碾过碎砖,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车上机枪压住城头,守军一冒头,砖屑便在耳边跳。盾车跟着前移,步兵一排排贴进,军法队举着红漆木牌走在后头。喇叭声盖过炮火间隙。“扬州百姓,闭门勿出。”“降兵放下兵器,蹲在墙根,双手抱头。”“守军听着,刘泽清抢粮被审,刘良佐献营被查。大夏不杀清白兵,杀祸民兵。”有人在城头骂:“你们废话真多!”夏军那边回了一句:“废话能救命,炮弹费钱。”守军愣了愣,居然有人笑出声。笑完,缺口又塌半边。刘肇基带最后百余人堵上去。他腿上中了一弹,仍拿刀撑着,命人把沙袋压上。一个年轻兵被吓得往后缩,刘肇基扯住他的领子。“怕死?”年轻兵点头。“怕就对了。活人都怕。站回去,别让人笑你白吃扬州米。”年轻兵哭着回了缺口。大夏第三次推进,坦克车炮打掉侧楼,步兵从两翼贴墙入内。城头守军被机枪压得抬不起头,缺口处只剩短兵相接。刘肇基砍断一支刺刀,肩上挨了一枪托,仍不退。炮弹落在缺口外侧,气浪卷过碎砖,他整个人被掀下土坡,撞在梁木上。等他醒来,人已在大夏野战医棚。腿被夹板固定,肩头包着白布。旁边医兵正给他换药,动作麻利。刘肇基盯着医兵。“我没死?”医兵看他醒了,喊:“这位刘总兵醒了,别让他乱动。”,!刘肇基想坐起,被按回去。“按什么按,老子是敌将。”医兵把纱布一绕。“敌将也得排队。前头还有个百姓肚子破了,你别抢号。”刘肇基张了张嘴,没骂出来。这个消息传回城内,比炮声还厉害。“刘总兵没死,夏军给治伤。”“真的假的?”“北门降兵亲眼看见,人还骂医兵呢。”守军最后那口气散了。南门守将先摘盔,把刀放在地上。“不开火了。谁愿活,跟我放下兵器。”有人犹豫,有人哭,有人跪下。到申时,南门自行打开,守军成队蹲在街边,兵器堆成小山。北门缺口处,大夏军入城。没有抢宅,没有乱跑。两队步兵沿街封控,军法队逐巷巡查,医兵抬着担架进民居。粥棚车也跟着入城,锅还没支稳,几个小孩从门缝里探头,又被大人拽回去。督师府大堂,史可法换上官服,乌纱端正,督师印放在案上。他没走。亲兵劝过,被他打发去照看粮仓。“我在这里,别让乱兵借我的名头生事。”申时三刻,卢象升进府。他没有带大队,只带军法官和两名亲兵。到堂前,先行一礼。“史督师,扬州百姓活下来了。”史可法看着他。“城中有抢掠吗?”卢象升侧身。军法官呈上一册巡查记录。“入城一炷香,北门辅兵杨喜私取民宅银镯一只,被房主指认。已按军令斩,银镯归还。另有两名降兵抢布,绑送劳役营,明日公示。”史可法接过册子,翻了两页。字写得不漂亮,胜在清楚。时间、地点、人名、物证、处置,一条不漏。他把册子合上,站起身,解下督师印。“我守不住大明。”堂外风吹进来,纸角翻动。“但愿你们守得住百姓。”卢象升接过印,没有讥讽,也没有说胜败大道理。“史公可写信。安抚扬州士绅百姓,免得有人借殉国之名纵火害人。”史可法看他一眼。“我已是阶下囚,还能写?”“能。写完要过军法官眼。骂大夏可以,煽人烧城不行。”史可法点头。“这规矩,比南京像朝廷。”卢象升让人备车,礼送史可法出府看押。沿街百姓从门缝里看见史可法,有人哭,有人跪。史可法没说话,只抬手压了压,叫他们回屋。扬州开仓。官仓封条由大夏粮官、扬州旧吏、商户代表三方签名。每户按人头领米,伤者先领药,孤寡另列册。医兵在城隍庙前设棚,旧伤、新伤、炮伤、刀伤排成长队。一个老太太领了半袋米,还不肯走。发粮官问:“还有事?”老太太指着袋子。“不抢回去?”发粮官被噎住。旁边士兵笑道:“大娘,抢粮那活刘泽清干过,已经审了。我们不抢自己刚发的东西,太绕。”老太太听不懂后半句,只抱紧米袋,走两步又回头。街门一扇扇打开。扬州人看见夏军守粮仓,医兵救伤民,军法队抓趁乱偷布的地痞。恐惧还在,可脚已经敢迈到街上。黄昏,扬州龙旗换上。南京得报时,朱由崧正在问九江军情。“扬州也没了?”殿里没人敢接。他扶着龙案,第一句话竟是:“迁都,迁都何处?”马士英伏地道:“陛下,南京尚有长江天险,不可自乱。”钱谦益也出列反对。“国都一迁,人心先散。臣请固守金陵,另遣使议款。”他说得冠冕,袖中却藏着新改的降表。上头“久痛奸臣误国”六字,写得很稳。阮大铖急得额上冒汗。“议款?夏军要的是账!扬州一失,下一个便是南京。应立刻搜捕城中通夏之人,封锁城门,谁敢传扬史可法被俘,斩!”朱由崧看向马士英。马士英低着头,答得周全。可散朝后,他回府第一件事,便叫心腹去江边。“船备好。银箱分三批走。家眷先不动,动了惹眼。”心腹问:“去福建?”“先到镇江,再看风向。”同夜,阮大铖府中搬出戏箱,搬进去的却是甲胄、弓弩、火药。家丁关门上闩,后院灯亮到三更。南京已经不是守不守的问题。是谁先跑,谁先卖,谁先把账本烧干净。:()古今倒卖爆赚万亿,缔造黄金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