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十,南京戒严。朱由崧白日里坐在殿上,穿足龙袍,冠冕压得端正,话也说得硬。“朕受祖宗社稷之重,岂能弃金陵而走?传旨,诸门严闭,缙绅家眷不得出城,违者以通敌论。”群臣叩头山呼。殿外风大,旗幡啪啪作响。有人听着这几句话,倒真生出几分错觉,以为弘光朝还能硬上一回。可到了夜里,宫中旧仓后头,马车已经排了两溜。韩赞周亲自点箱。金叶子、珠串、玉带、轻便银锭,能装的全装。大件屏风、铜器、御用瓷器搬不动,只能丢下。一个小太监舍不得一尊金佛,抱着不肯撒手。韩赞周低骂:“抱那玩意儿干什么?路上遇兵,你拿佛祖挡刀?”小太监赶紧放下。朱由崧换了青布袍,帽檐压低,站在暗处催:“快些。”韩赞周擦汗:“陛下,通济门那边已买通。守门百户收了三千两,不会拦。”朱由崧骂道:“三千两买一扇门,他倒会做生意。”韩赞周没接话。这时候还嫌贵,也算天家气度。一个老太监抱着账册跑来,压低嗓子:“陛下,内库剩下的绫罗、铜钱、药材……”朱由崧不耐烦:“铜钱沉,带它做什么?药材挑好的,别拿那些粗货。”老太监愣了一下。粗货?外头军民连粥都快喝不上,宫里逃命还挑药材品相。可这话没人敢说。老太监躬着身退下,转头便让人把几匣人参、鹿茸塞进车底,铜钱一文没动。车队从宫后小道出发,灯笼全用黑布罩住,马蹄裹了毡。数百内侍、亲兵护着几辆车,顺着暗巷往通济门去。南京城夜里并不安静。远处有人哭,有人喊粮价,有人趁乱搬箱。更远的江边,偶尔传来炮声。不是打城,是大夏压南岸炮台。那声响隔着城墙滚过来,听得人牙根发酸。有巡街差役举着灯笼拦路,刚喊了一句“何人夜行”,便被内侍拿腰牌怼到脸前。差役看见宫中牌子,又看见后头一排车,嘴唇动了动,没敢问。韩赞周从袖中丢出一小锭银子。“今夜没看见。”差役接住银子,低头退到墙边。南京的规矩还在,只是已经缩水到一锭银子的厚度。通济门门洞里,守军早已等着。百户姓周,收了银子,脸上仍苦。他迎上前,小声道:“韩公公,快走。再晚,外头巡哨换班,麻烦。”韩赞周点头,挥手叫人推车。偏偏就在这时,另一队车马从斜巷挤了过来。车上坐着女眷,后头跟着家丁仆役,箱笼绑得比城砖还严。领头的是一名勋贵府管事,平日里见了太监也敢拿鼻孔出气,今夜照样不让。“先让我们出城!我家国公爷有急令!”韩赞周压着火:“滚开。”管事没认出皇帝,只看见一队内侍,又看见几车箱子,当场急了。“凭什么?白日圣旨才说家眷不得出城,你们这些阉狗倒先逃?”这句话把门洞里的空气戳破了。朱由崧站在车旁,身子往阴影里缩了缩。周百户额头冒汗,想劝,又不敢劝。今夜这门洞里,谁都不是干净人。一个卖门,一个买路,一个白天喊共存亡、夜里换便袍。韩赞周脸皮抽了抽,朝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上前,刀鞘顶住管事胸口。“让路。”管事还要骂,后头仆役也跟着嚷。门洞本窄,两边车马卡住,马惊得踏蹄。一个女眷掀帘哭喊:“怎么还不走?夏军要来了!”朱由崧低声道:“别误事。”四个字落下,侍卫拔刀。管事的骂声断在半截。旁边两个仆役扑上来,也被砍翻。血溅在城门砖上,夜色里看不清红,只闻得腥。勋贵家眷那边乱成一团。有人尖叫,有人磕头求饶。一个小姑娘从车里滚下来,抱着妆匣哭,妆匣开了,珍珠撒了一地。没人弯腰捡。命比珠子贵,这道理总算有人学会了。韩赞周赶紧让兵把车推开,硬挤出一条路。周百户脸都白了,却不敢问。城门开了半扇。朱由崧钻进车里,车帘落下。马车出了通济门,车轮碾过石板,又碾过血水。身后城门重新合拢,门洞里只剩被拖走的尸首和几只散落的绣鞋。周百户靠着门砖站了一会儿,忽然骂了一句:“三千两,买少了。”旁边军卒没敢笑。同一夜,南京几条暗路都在走人。马士英从水西门方向出城,带走邹太后、家眷和十几车金银。他背上伤还没好,坐在车中还不忘吩咐:“银箱别堆太高,压坏车轴。”心腹问:“阁老,去镇江?”马士英道:“先离南京。到哪儿算哪儿。”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陛下那边……”马士英闭了闭眼:“陛下有韩赞周。”这话说完,他自己也没再开口。阮大铖走得更花哨。他让人把甲胄、弓弩、金银混进戏箱,上头写着“旧本传奇”。家丁护着女眷往杭州方向撤。一个老仆问:“老爷,戏箱若被查?”阮大铖骂:“乱世里谁听戏?越写戏本越安全。”这话倒也有理。阮府后门,有个年轻戏子看着那几口大箱子,小声问同伴:“咱们的真戏本呢?”同伴指了指墙角一堆破纸:“那儿。”戏子叹了口气:“大明亡得不冤。连戏箱都装假货。”第二日早朝,群臣入宫。御座空着。韩赞周不见,马士英不见,内阁值房也空了半边。几个小太监跪在殿角,问什么都摇头,只说陛下昨夜“静养”。钱谦益站在班中,眼皮跳了跳。他昨夜没睡,降表改了三遍。原想今日再看风向,没料到风向已经越过城墙,奔着镇江去了。有人终于忍不住喊:“陛下何在?”没人答。殿中乱作一团。一个御史跌坐在地:“昨日还说共存亡,今晨便存到城外去了?”另一人骂道:“闭嘴!此乃妖言!”话刚落,外头又有人跑进来:“内库乱了!有人抢银!”这一下,朝堂散得比早市还快。几个太监领着宫人冲入内库,翻找残余财物。乱兵也混了进去,抱着绸缎、银器往外跑。一个老太监抢到半袋碎银,被另一人从背后敲倒,两人在地上滚成一团,谁也顾不上祖宗法度。还有一拨官员冲向天牢。他们把那名“假太子”王之明放了出来,给他换上旧蟒袍,推搡着往殿上走。王之明被关了许久,腿都是软的。上了丹陛,见满殿人盯着自己,嘴唇抖得厉害。有人喊:“殿下,国不可一日无君,请殿下监国!”王之明看了看御座,又看了看殿门。“我……我不是……”旁边官员急得捅他后腰:“说奉天承运!”王之明差点哭出来:“我不会。”满殿一静。荒唐到这份上,连笑都嫌费劲。有人还不死心,压着嗓子教:“你只管坐上去,剩下我们替你写。”王之明摇头:“我坐牢都坐不明白,坐这个更不明白。”这句实话,把几名文官噎得脖子发红。赵之龙带兵赶到时,王之明还被推在殿中,手足无措。赵之龙看了他一眼,直接下令:“护送此人回府看管,不许再拿他做旗号。”一个文官怒道:“成国公,你要废立?”赵之龙回头骂:“皇帝昨夜跑了,你还在这儿演废立?城外夏军架桥,城内乱兵抢库,再折腾半日,金陵百万百姓给你陪葬?”那文官被噎住。赵之龙随即接管宫门、府库、城防,命勋贵私兵上街巡查,谁抢内库,谁就地绑了。这时候他倒有了几分国公样子。只是晚了些。宫门外,已有百姓围着看热闹。有人问:“皇帝真跑了?”守门军卒低声骂:“你小声些。”那人缩了缩脖子,又忍不住嘀咕:“他跑得倒不小声。”钱谦益带着一批文臣赶到赵府,降表也带来了三版。堂上争得不可开交。有人说:“当称罪臣,方显归诚。”有人反驳:“罪臣二字太低,江南士林颜面何在?应称旧臣。”钱谦益捋须道:“旧臣尚可,只是‘伏惟大夏圣皇帝陛下’一句不可少。陈阳重实利,也重名分。”一个老翰林皱眉:“陈阳乃篡逆,称圣皇帝,后世史笔如何?”赵之龙拍桌。“后世史笔能挡坦克?”堂上一静。远处江边传来炮响,窗纸震了两下。赵之龙指着外头:“听见没有?那才是现在的史笔。诸公先别磨字,城防图、粮仓册、军械库钥匙,统统拿出来。”钱谦益咳了一声:“成国公,话也不能太糙。总要给江南士林留些体面。”赵之龙看着他:“体面能换几斤米?”钱谦益不说话了。这话难听,却扎在要害。扬州那边,夏军开仓发粮,军法斩抢兵,史可法活着;南京这边,皇帝夜逃,内库被抢,文臣忙着斟酌“罪臣”还是“旧臣”。账摆出来,谁都不好看。一名户部书吏被押进来,怀里藏着半本粮仓册,衣襟里还有火折子。赵之龙问:“你想烧册?”书吏跪下磕头:“小人奉上官之命。”“上官是谁?”书吏不敢答。赵之龙摆手:“先绑了。等大夏进城,让他们账房问。听说他们查账比锦衣卫还细。”堂上不少人肩膀一缩。读书人怕兵,更怕账。兵来了还能讲气节,账来了连祖宗牌位下藏的银契都能翻出来。赵之龙让人铺开城防图。聚宝门、通济门、太平门、仪凤门,一处处标清。粮仓、军械库、内府库、火药局,也由各衙门交钥匙封存。有勋贵低声问:“若夏军入城后追究旧账……”赵之龙没好气:“旧账不追,新账先追。谁这两日纵兵抢粮、烧册、哄抬米价,先别想着爵位,想想脑袋。”他说到这里,停了停。“还有,谁家私兵敢趁乱劫百姓,别等夏军动手,我先杀。金陵若乱成宿迁、九江那样,咱们连跪的地方都没有。”这句话压住了堂中杂音。窗外,又一声炮响传来。江边,大夏的浮桥正在成形。南京城内,旧朝的官们终于不再争称呼。:()古今倒卖爆赚万亿,缔造黄金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