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山玉冲出院门。他就像一只出笼的野兽,撞翻人墙,闯散人群。一路不歇。直到伦哈庄的广场上,各异的雪色雕塑间,他才终于放缓脚步。远处的木芽山高耸,腰部已在云雾缭绕中,一片一片深青褐黄交杂,若隐若现,一时分不清是草木,是岩石,抑或屋舍。孟山玉只觉得胸口滚烫,身上伤处都烧得难受。他一把掷下外袍,呼啸的冷风让他好过许多。“把剑还我。”他头也不回,道。果不其然,卓无昭的声音在一旁应道:“我会跟紧前辈。”孟山玉握紧拳头,却深深呼吸,不再多说。他又迈开步子,这一次又平又稳。山路比想象中崎岖,他腾挪跳跃,眨眼便深入。忽地有鸟影飞掠,越过他,向更高处探寻。——那只天神鸟。孟山玉生长于雪域,对天神鸟的传说并不陌生。他知道这是天神的使者,是孤高的生灵,怎就甘愿与野兽妖物一样,受人驱策?还是说,仅仅三足类似,毛色不见金亮,它并非真正的天神鸟?无论如何,孟山玉追着它出没的身影。不知不觉间,他们见到屋棚,还有经过修缮的庙宇。影九将飞回来,落在一截秃旗杆上。“你们留在这里。”它对二人道。孟山玉一怔,还没有所反应,影九将就不见踪影。片刻,空山中响起惊呼声,脚步声,刀剑碰撞之声。鸟鸣破空,锋刃也破空。“抓住它!在那里——”“不要慌——”有弓箭或者暗器飒飒划过,夺夺夺,嵌入墙壁廊柱。鸟影翩跹,以飞羽回敬,又击倒一人。宽敞的院落间,本来埋伏着七八名身披岩色衣袍的蒙面人,被影九将先发而制,转眼就剩下一人还稳站着。那人心知不妙,飞身换位避开影九将一击,手上一个圆球扔出,“啵”的一声,浓重的黑烟漫开,伴随着一股强烈刺鼻的腥气。影九将即刻飞高,卷起风势。烟雾瞬息散去,沾染处草木皆败,其他蒙面人都挣扎痛呼,很快没了动静。那掷烟的蒙面人还是抢得时间,转头就撤。然而剑锋已至。蒙面人手中双刀一合,架开长剑,想再换个方向,影九将在他背后悠悠落下,目光幽幽。长剑又劈来。蒙面人只有出声:“别杀我!我什么都说!”意料之中地,剑锋停在他肩头。“不要杀我,杀了我,你什么都得不到!”他很快地重复一遍,又盯住面前的人,眼中浮现出几分复杂之意。孟山玉动作微微一顿。剑光挑起,划开那蒙面人的遮掩。“真的是你。”孟山玉说得很慢,才四个字,他却仿佛用尽力气。“是我,好久不见。”蒙面人面相倒比手段温和端正,长眉阔额,高鼻薄唇,嘴角一道疤痕上扬,使得他就算没有表情,也像在笑。他现在的确在笑,只是笑得嘲讽又扭曲,并非真正“好久不见”的喜悦。“你竟还学了驭兽之术。”他收回偷望四面的目光,面对着孟山玉,道,“槐杀——还是说,我应该叫你阿玉?”“随你的便。”孟山玉盯着他,回手收剑。不再蒙面的蒙面人立刻退开两步,听孟山玉冷冷道:“你再动一分,我就拔剑。”那人手已经收在背后,闻言一僵,又很快放松下来。“我不动。要知道,我等你很久了。上头有命令,只要你露面,格杀勿论。”“上头?”孟山玉缓缓道,“哪个上头?”“千目大人不在,现在领头的自然是仙寿师。当年的事他恨绝了你,得知你下落,肯定要好好招待。我只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孟山玉只问:“陈庄的人都被你们所杀?”“不,你的师兄师侄们好好地在芳涯宫,洗干净脖子,等你亲临。只要你乐意,后夜子丑之交,下游扎布寨,他们任你处置。”那人谦和地说着,补了一句:“你一人就好。”孟山玉望着他泰然自若的脸,忽地冷笑。“那你就爬回去告诉仙寿师,他那颗脑袋,更适合拧下来当尿壶。”话未过半,那人脸色陡变,双刀寒芒交错护住周身,一并往后急退。剑光更快地掠起,凌空穿透——血溅数丈。一条断腿高高抛飞,最终滚落着,染红层层雪地。一时间,只见那人扑倒,口中惨呼不绝。孟山玉静静地看着他。那人目眦尽裂,知道自己残废之身,纵然回去也不再好过,不由得嘶声叫道:“你知不知道,你那个陈师兄出了高价,到处买你性命,他自己撞上我们——你,你要放过他,哈哈哈——”他似哭非哭,似笑非笑,发出瘆人的嘶吼:“原来你要放过他们——真是个大英雄,大豪杰,大窝囊——”他没有再说下去。长剑刺入他上下牙齿之间,轻易地切去他的舌头。那人嘴巴鲜血长流,痛得更是入心入肺,却只能发出诡异不绝的尖叫。“滚!”孟山玉几乎失去耐心。那人连滚带爬,用双刀撑起自己半身,跌跌撞撞,拖着血痕“走”远。孟山玉不再理会。他越过地上因毒烟熏染变得面目全非的尸体,往院中深处去。鸡犬不存,地面、雪下还留有未清理干净的血迹,昭示曾经的屠戮。在一处暗色的井口边,孟山玉坐下来。他什么都没说,又像是什么都说尽。卓无昭不知何时落在高处屋脊,观望着周围环境。漫长的寂静。“你下来吧,他们不会再回来。”孟山玉突然开口。卓无昭十分顺从地飞身掠下。“前辈并不是为了报复,而是早知道会这样,所以才这么着急?”他问。孟山玉不答话。良久,他道:“其实这和我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你应该通知南知吾,那些被抓的都是他的同门和后辈,你叫他去救。”“我正有此意。”卓无昭看向影九将。无须多言,影九将振翅飞去。孟山玉又沉默起来。:()夜斩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