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多大了,还要这个。”南知吾笑起来。丞回只是问:“你感觉怎么样?”“我没事。择花把我送回来的吧?是我太着急,让他为难了。”南知吾说着,扶丞回坐下,又拍了拍桌上一个圆筒似的棉制暖包,道:“猜猜,是什么?”丞回摇摇头。南知吾将暖包拉开一线,丞回嗅了嗅,眼前一亮。“你从哪里买来的?”“就知道你还惦记这一口。世上事变得真快,以前老一辈还叫它‘一碗糊涂’,说是糊涂东西炖出糊涂粥,现在都讲究了,大酒楼里才有,还有新名字,‘寻山味’。”南知吾神色间本有几分得意,很快变得怅然。他把暖包里的双耳碗端到丞回面前,揭开盖,滚香扑鼻,菌子、野豆、红枣、地菜、刺果肉……数十样零碎,白米混糯米煮着,用虾皮吊出鲜来,撒一把盐,再搭上温手的咸蛋,越吃,越是口舌生津,回味不绝。南知吾已经给丞回敲开一个咸蛋脑袋,不太熟练地剥了半个。丞回拿过去,一边嫌坑坑洼洼,一边白嘴吃两口,眉眼都弯成月亮。“多吃点儿。”南知吾在她对面落座,看着她。“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呢?连南师兄也开窍了。”丞回歇一歇,用帕子擦擦手,把自己带回的东西都摆上桌,还有一坛红刀子。用新酒一兑,酒色深赤,烈气冲脑。丞回给他倒了满满一碗,双手捧着,故意夹起声音,道:“相公,请。”“娘子,怎么突然转性了?”南知吾接了,将饮未饮,还是没忍住,问。“师兄最近总是愁眉不展,瘦了许多。我想,还是要多养一养,之后凤执首他们大概会有行动,我不希望你因为其他事情分心,甚至受伤。”丞回不再玩笑。她注视着南知吾,眼中是不可动摇的决意。南知吾微微愣神,又很快反应过来:“你怎么能肯定?我睡着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卓公子醒了。他说起了芳涯宫的入口,嗯……就在扎布寨深处,一间小庙里。”丞回信口说着,就见南知吾在忽来的紧张中,不知不觉,一口让杯中见底。她又给他斟满。南知吾默然。“他们只是想收拾残局。”他突然道。丞回摇摇头,道:“如果真是这样,他们早就可以闯进去。”南知吾不置可否,半晌,却发出一声冷笑。丞回察觉异样,刚想细问,啪的一声,酒碗跌得粉碎。南知吾摇摇晃晃地想站起来,又跟一摊烂泥似的倒下。“你……阿回……”南知吾目中满是惊愕之色,渐渐被迷离混淆。“连你也……”他喃喃地,猛一挣起,想往外跑去,不料脚下发软,差点儿摔跤。丞回忙抱住他。“南师兄,没事的……”丞回低声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见到南知吾抬起的脸。万般情绪的一张脸,最后都变成冷意。丞回心口一紧,只觉得全身血液凝结,天旋地转。失去意识的反而变成她。南知吾揽住她的腰,掌心收势,逼入她要穴的灵气也一并敛去。“阿回,你是听了他们的挑唆,要把我撇开吗……”南知吾喃喃地说着,用自己的脸,摩挲着丞回的脸庞。“还是……你想自己……”他没有说下去。剧烈的晕眩感袭来,他强撑着一口气,实则早就警惕着,灵气急转,热血沸腾,将酒醉与药效化解。那份戒备最开始升起时,他无所适从,讽刺的是,现在他已经确认它是对的。他抱紧丞回,将她送回床上。“等我回来,一切都会和以前一样,阿回。”他替她掖好被角,盯着她脸上的伤疤,眼中又浮现出一种恨与怜交织的扭曲的情绪。他们本来不该是这样。是他视而不见,以为只要是在山上,只要守着雪野门,人生就细水长流,由始至终。其实有些脓疮毒患,一直都在。他会将它彻底剜去。南知吾穿衣,佩剑,一身齐整,走出了房门。灯烛尽灭,天上星闪闪,映得天空也如暗色水晶。南知吾刻意避开了巡视的霜月城探子,往渡河桥口去。毕竟是夜间,桥口泊着的船只,仅仅一两艘挑着灯。南知吾见到其中一艘的船舱里,还有人四仰八叉坐着,大半个身子都隐在灯火外的黑暗里,还用一顶大灰绒帽子盖住了脸,似乎睡得正香。南知吾只觉得对方眼熟。迟疑间,那人拉下帽子,淡淡道:“是你啊。”“孟山玉!”南知吾后退一步,道,“你怎么在这里?”“当然是等船。”孟山玉乜斜他,“我倒要问,你半夜三更不睡觉,摸到这里来干什么?”南知吾不答话。他双指一并,划断另一艘船的系绳,就要跳上去。轰然一道剑气劈来,将孟山玉自己所在的舱顶掀飞,也将南知吾与泊船分隔。那艘解开的船便晃晃悠悠,随波远去。南知吾灵气激荡,泼天的水幕四面溅开,没有沾湿他分毫。他足下一掠,正要去追逐飘舟,风声呼啸中,两粒骨珠又至。这骨珠自半空变化,张牙舞爪,向他刺来。南知吾拔剑,削去迎面一簇骨刺,冲势不减,仍自骨刺缝隙间突出。孟山玉已然跃上桥口,守株待兔。南知吾冷笑。两柄长剑都绽放出森寒光辉,彼此不让分毫,交错交锋,是宁愿自损八百,也要制对方于死地。孟山玉倒也是第一次见南知吾这样不要命。在他的印象里,这位曾经的师弟天赋绝佳,过目不忘,进益亦一日千里,但稀泥和太久,会渐渐忘记自己有棱角,到头来,无非是个端起花架子的掌门,自娱自乐。这没什么不好。雪野门可以在庸碌中走向终结,无须付出更惨烈的代价。可是今天,他觉察到不一样。南知吾愤怒和恨意,远比他想象中强烈。这样……更好。孟山玉忍不住咧嘴,发出畅快的笑。:()夜斩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