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东宫静谧幽深,庭院内秋枝疏影,阶前残菊零落,晚风穿过回廊雕花窗棂,带起细碎风声,四下安静得过分。
按照东宫素来的规制作息,此时不过酉时末刻,天色初暮,正是太子批阅日常奏折、温习储君课业的时辰,往日东宫正殿必定灯火通明、人影井然。
可今日入目,正殿虽宫灯尽亮,暖意融融,却透着一股死寂的空落,全然没有半分平日理政的动静。
白诚步履沉稳踏入正殿,目光凛冽扫过大殿四方。
殿内陈设规整,檀木案几光洁无尘,奏折笔墨摆放整齐,唯有大殿右侧角落,别出心裁地设着两张并排的矮几与柔软蒲草坐席,并非东宫理政规制,反倒透着几分闲适私密的模样,与庄严肃穆的正殿格格不入。
这般反常布置,映入白诚眼底,让他心底的疑虑与怒火又沉了数分。
他驻足殿中,并未落座,侧身看向紧随其后、躬身立在殿门口的两名东宫值守侍卫,声线沉冷如冰,不带半分情绪,字字压着怒意:“太子何在?”
两名侍卫垂首躬身,大气不敢出,感受到殿中沉甸甸的肃杀威压,心头惶恐不已,连忙恭声回禀:“启禀陛下,太子殿下半个时辰前便觉身体困倦不适,已然搁置课业,回内殿歇息安寝了。”
“身体不适?”
白诚低声重复一句,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满是嘲讽与寒冽。
连日来太子百般拒婚、性情乖戾、闭门不出的反常,此刻尽数串联起来。
所谓操劳过度、身体不适,想来皆是掩人耳目的借口!他身为储君,身负天下储责,朝野新政、东宫课业从未有过半分懈怠之时,偏偏在选妃立储、规整礼法的关键节点,日日倦怠贪眠、闭门避世,何其荒唐!
一念及此,白诚心底怒火再难压制,一声冷哼响彻寂静大殿,震得殿中烛火微微晃动。
“传朕口谕,即刻去内殿,把太子给朕召到正殿来。”
他目光凌厉,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严,字字铿锵。
“若是片刻之内不到,朕便亲自入内殿,从塌上将他拉起!”
话音落下,威压尽数铺开,两名侍卫吓得浑身一颤,不敢有半分耽搁,连忙躬身领命,快步疾奔向内殿方向通报,脚步匆匆,不敢停留分毫。
整座东宫正殿再度陷入死寂,唯有烛火摇曳,光影斑驳,将帝王挺拔沉冷的身影拉得颀长肃穆。
白诚缓步走到殿中主位坐定,背靠紫檀座椅,双目轻闭,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节奏缓慢,却每一下都似敲在人心之上,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他闭目沉思,过往数年被自己忽略的细碎片段,此刻尽数清晰浮现。
自元昌之前,太子江南巡视归来,性情便日渐孤僻,褪去了往日的温顺恭谨,愈发沉默寡言。
往日尚且会主动入宫问安、请示课业、关注朝局,归来后却屡屡推脱觐见,终日闭居东宫,甚少与宗室子弟往来,更不涉足世家宴会。
东宫偏殿常年落锁,不许宫人随意靠近值守,寻常内侍宫女皆被调离周边,守备严苛,口风缜密,半点风声不透。
帝后数次提及婚配立妃,他次次推脱搪塞,言辞牵强,神色慌乱,彼时他只当是幼子心性怯懦、畏惧成家担责,一心只想着循序渐进打磨其心性,顾念其年少单纯,屡屡包容纵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