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六年七月初二,天色刚亮,朱允熥便起身了。他走到外间,看见徐令娴已坐在镜前,正由侍女梳理着一头青丝。镜中映出娇俏的面容“今日要先去拜见惠妃娘娘。”朱允熥走到她身后,接过侍女手中的玉梳,轻轻替她拢了拢发尾。“惠妃娘娘是皇祖母的义妹,代掌凤印。待会儿见了娘娘,你只管放轻松些,娘娘最是慈祥。”徐令娴从镜中看他,轻轻点头:“妾身记下了。”慈宁殿内熏着淡淡的檀香,郭惠妃一身藕荷色常服,端坐主位。她年近六旬,眉眼间依稀可见将门虎女的英气。朱允熥引着徐令娴进来,行了大礼。郭惠妃笑着虚扶:“快起来,自家人不必如此拘礼。”她仔细端详徐令娴,“好孩子,走近些,让本宫瞧瞧。”徐令娴依言上前。郭惠妃拉着她的手,从眉眼看到指尖,轻轻拍了拍:“像,真像妙云年轻时的模样。你们徐家的女儿,个个都是好样貌、好气度。”她停了停:“只是本宫听说,你这孩子,非要跟着熥哥儿去那海外荒岛?那可是苦地方,风吹日晒的,你从小娇生惯养,怎么受得住?”徐令娴垂下眼睫,柔声道:“回娘娘,孙媳不怕苦。太孙身边总得有人照料起居,孙媳既嫁了他,自然要跟着。”“痴儿。”郭惠妃叹了一声,眼中浮起赞赏,“也罢,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主意。”她转向殿侧,唤道:“春梅、夏荷、秋菊、冬雪,你们过来。”四名青衣女官应声出列。“这四个,都是宫中老人了,在本宫身边伺候了十几年,最是稳妥。”郭惠妃对徐令娴道:“你皇祖特意嘱咐,要本宫挑几个得力的跟着你。往后她们就是你的人了,饮食起居、宫中规矩,有什么不懂的只管问她们。”徐令娴忙施礼:"孙媳谢娘娘关怀,恭祝娘娘身康体健,笑口常开。“郭惠妃果然笑了,“你们徐家的女儿,嘴巴都这么甜吗?可惜偏要跑到什么什么岛上去,不然还能陪我说话儿。"徐令娴笑道:"等太孙办完差事,我就回来了,到时候,我天天到娘娘宫里来玩。“郭惠妃拍着徐令娴的手,"好好好,我眼巴巴等着你。"她眼含深意地看向朱允熥,笑容更慈和了几分:“你们这一去,山高水远,娘娘也没什么稀罕物给你。”她微微抬手示意,立即有宫人捧过一个沉甸甸的锦盒,躬身奉到徐令娴面前。郭惠妃亲自将盒盖打开,里头铺着明黄软缎,一对赤金打造的麒麟并排卧着,造型憨态可掬,工艺精湛绝伦,在殿内烛光下流转着温润光华。“这对麒麟,是当年我生你十一叔,你皇祖赏下的。”郭惠妃一手拿起一只,轻轻放在徐令娴掌心,“今日,我把它们给了你。”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连:“麒麟乃仁兽,主祥瑞,兆子嗣。你们小夫妻俩,此去相互扶持,同心同德。待他日归来,愿你们恩爱绵长,也盼着……”郭惠妃笑着点了点那对金麒麟,“多给皇家添几个麒麟儿,那才是真正的福气,你们的皇祖父和父王,不知要高兴成什么样。”这话说得太直白,徐令娴哪里听过这个,脸颊“唰”地一下红透了,一直烧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朱允熥也有些不好意思,与徐令娴一同郑重谢恩。又说了几句话,徐令娴瞅见郭惠妃有些倦怠,不着痕迹起身告辞。这一天的日程排得密密的,朱允熥见缝插针,见了李景隆和常昇,让他们把采买的丝绸、瓷器、茶叶、雪花盐,全部运到镇海号上去。交代完这件事,他又传来工部尚书邹元瑞,问他派往耽罗筑城的工匠募集得如何。忙完这些,己是傍晚,他吃了一顿简单至极的饭,又领着徐令娴到乾清宫西暖阁。朱元璋听见通传,随手把折子一扔,坐直身子。朱允熥带着徐令娴进来行礼。"行了,行了。"朱元璋摆摆手,走到内室一角,打开一口樟木箱子,翻找片刻,小心翼翼捧出几件衣裙,颜色素净,料子普通,却保存得极好。“这是你皇祖母年轻时候穿的。你带上。”徐令娴接过,触到柔软的布料,心头忽然一酸。朱元璋又摸索片刻,从箱底摸出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头是一对银手镯,没有任何花纹,表面被磨得光滑锃亮。“这也是你皇祖母的。”朱元璋拿起一只,示意徐令娴伸手,亲自将手镯套上她的手腕,“这是你父王出生那年打的,你皇祖母戴了好些年。”朱元璋退后一步,看着眼前这个孙媳,沉默良久,说道:“你这孩子不听话,好好的京城不待,非要跑到几千里外的海岛上去。”他背着手,在御案前踱了两步:,!“让人担忧啊。你可知,就为着你随行这事,这几日朝堂上闹成什么样?礼部、翰林院、都察院……多少本章递上来,说什么的都有。那些话,咱听着都刺耳。”他停下脚步,看向徐令娴:“是你父王,一本一本全给压下了,一句都没跟你们提吧?”徐令娴心头猛地一紧,想起那日文华殿中,父王沉静的面容之下,竟涌动着如此激烈的浪潮。她望向威严的祖父,说道:“皇祖父,孙媳知道,让您和父王忧心了。是孙媳任性了。皇祖母当年随您马上征战,见过更凶险的风浪。孙媳不敢比肩皇祖母之万一,只求能学她老人家一分坚韧,伴在太孙身边。”朱元璋定定地看着她,许久才说道:“罢了。你们翅膀硬了,总要飞出去看看。你们俩,身上扛着老朱家的体面,千万要争气,别让那帮酸秀才看笑话。”两人齐声应道:“是,谨记皇祖父教诲!”从乾清宫退出来,夜色已浓。宫道两侧的石灯次第亮起,朱允熥与徐令娴默默走着。行至文华殿附近,徐令娴轻轻拉了拉朱允熥的袖子,本该早已下钥熄灯的文华殿,此刻却有一窗灯火亮着。两人对视一眼,朝着那光亮走去。殿内,朱标正伏案批阅着一摞新的奏章,抬头见是他们,将笔搁下,温声道:“从皇祖父那儿过来了?”“是。”朱允熥领着徐令娴行礼。“惠妃娘娘和皇祖父,可有什么嘱咐?”朱标问道。“惠妃娘娘赐了金麒麟,皇祖父赐了皇祖母当年旧物。”徐令娴轻声回答。“嗯,"朱标点点头,目光转向朱允熥,“钦天监选定的日子是七月初六,还有三日。行程既定,便按部就班,勿要慌乱。”朱允熥说道:“儿臣这一去,短则数月,长恐逾半载。您近来身子感觉如何?太医每日请脉,怎么说?”朱标颇有些不耐烦:“我好得很,你不用三天两头问!莫非在你眼里,我已是风烛残年,要倒下了不成?”朱允熥深深低下头:“儿臣不敢,只是挂心父王。”殿内静了片刻,朱标从案头抽出一份奏报,推到朱允熥面前。徐令娴知道接下来要谈政事了,忙悄然退出。“耽罗之事,有三点,你须刻在心上。”“其一,筑城为先,立稳脚跟。谨防大内义弘部溃散之众报复。”“其二,交涉朝鲜,分寸为上。彼国助你立足,是畏大明威德,亦是图开市之利。”“第三,也是顶要紧的,篱笆要扎牢,心不能忙,耳不能软。赏罚要分明,决策要果断。遇事不决时,多想想皇祖父平日教导。”他将那奏报又往前推了半寸,低声道:“这是锦衣卫近日整理的,关于朝鲜内部倾轧、以及对马岛、壹岐岛残余倭寇动向的密报。你今夜拿去,仔细看了,登船之前,烧掉。”朱允熥双手捧那份密报,小心翼翼劝道:“父王,时辰确实不早了,今日便到此为止吧。您…随儿臣一同回宫歇息可好?纵有政务,明日再理不迟。”朱标头也没抬,“你们先回。我还有几份急报要批,随后便来。”朱允熥深知父亲性子,只得默默出了文华殿。殿外夜风微凉,他走下台阶,在道旁石墩上坐了下来,徐令娴静静陪坐在侧。朱允熥心中暗定,再等两刻钟,若那时灯还不熄,说什么也要进去再劝。虫鸣细碎响着,正当他准备起身时,殿内的灯火,却倏地灭了。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起身走了。:()洪武嫡皇孙:家父朱标永镇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