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渊阁里茶已换过一遭。朱椿、茹瑺、赵勉三人对坐着,听太子讲完刚才武英殿中的事,脸色都不大好看。茹瑺长叹一声:“当年,曹震、张温闹到兵部衙门,追着齐德打,还和我拉拉扯址,应天府谁不知道?武臣骄横,不是一日两日了。可像叶升这般,当着陛下的面,就在武英殿上动手…”他摇摇头,没有再说下去,叶升乃蓝玉姻亲,蓝玉乃太子生母亲舅。太子莅临文渊阁,这已经是明牌了。这差事,他不接也得接赵勉啜了口茶,闷声道:“御史风闻奏事,是其本分。话说得再难听,也自有朝廷法度裁断。叶升动手打人,终归是坏了规矩。”朱椿也苦笑道:“太子,你都听见了,叶升这一闹,就算有理,也成了没理,往后言官们更要揪住不放了。”朱允熥点了点头:“叶升太不像话。父皇震怒,严惩是必然的。赵少保也说了,御史风闻奏事是其本分。可这‘风闻’二字,有时候也实在恼人。”茹瑺看了看朱允熥,太子所言在理,臣也吃过言官不少亏,他们脖子上那张嘴,生来就是说别人的。朱允熥笑了笑,继续道:“就说济熺这事。十四万屯垦军民,又不是正经边军,护卫的几千官兵,也是临时抽调的。一路千里北上,晋王年轻,偶有疏漏,本在情理之中。若事事求全责备,这差事谁还敢办?”这话算是说到了实处,茹瑺说道:“臣在兵部多年,深知调派之难。数千护军,沿途粮草、宿营、约束,桩桩都是琐碎麻烦事。晋王殿下能维持大体不乱,已属不易。那些御史言官…”他停了停,像是在斟酌词句:“隔三差五便弹劾一本,言辞激烈苛刻。若一心为国,倒也罢了,只怕是夹带了不少私货。御史言官,十有八九是江南人士,”朱允熥立刻接口道:“少傅这话,才是公论!我不是要替济熺开脱,他若有错,自然该罚。可咱们也得说句公道话,当初为何派他去?一来,他是亲王,分量够,压得住场面;二来,他确有几分才干;三来,他是真把这差事当性命般看重,尽心竭力。可如今呢?他人还在冰天雪地里赶路,弹劾他的奏本也雪片似的飞。今日说他军纪败坏,明日说他隐瞒死伤…是,言官有风闻奏事之权。可若天天这般盯着挑刺,这差事办得下去吗?”朱椿先看看赵勉,又看看茹瑺,开口道:“罢了。既然陛下有旨,我与茹少傅就走这一趟,亲眼去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情形。”茹瑺也点了点头:“陛下既已掷下严旨,我等自当据实查访。只是…若不能如那些科道官的意,会不会连我们也一同弹劾了?朱椿默然无语,茹瑺的顾虑也正是他的顾虑。老大为啥派他去,那用意还用得着问吗?还不是要借他蜀王的名头,替晋王背书?茹瑺突然转向赵勉,我一大把年纪了,会不会冻死在北地?赵老弟,要不我向陛下举荐你?”赵勉嘿嘿大笑,这么好差事,你举荐我干什么?你别忘了,得陛下信重的,可是你茹少傅。再说了,你怕冷,我就不怕冷吗?世上之人,谁不想多活几年啊?说罢笑嘻嘻走了。同一时刻,詹徽府邸后院,书房门紧闭,帘子都放下了。屋里只坐了三人,詹徽,张廷兰,陈迪。没有茶,也没有点心,气氛比外头的雪天还冷。陈迪先开了口,带着压不住的火气:“武臣气焰嚣张,一至此哉!曹震、张温旧事,莫非又要重演?黄子澄与齐德,莫名其妙死在西南边陲,这里面,难道没文章吗?”张廷兰脸色铁青,他管着都察院,属下当庭被打,等于扇他的脸:“我已让人连夜写弹章。殿前失仪,殴辱言官,蔑视国法,三大罪,条条够他削职为民!”詹徽一直闭目养神,这时才开了口:“必须弹劾叶升,而且要狠,要快。不光都察院,六科,通政司,能发动的人都发动。声势要造得大,让陛下不得不办。”张廷兰、陈迪连声附和,是是是,必须给武臣一个教训。″詹徽话锋一转:“但你们要明白,叶升不过一介莽夫。打掉他,是为了他坐的那个位置。”陈迪眼睛一亮:“詹阁老的意思是…”詹徽冷冷道:“太子辅政这些年,重武勋,重边功,重北地。海贸、屯垦,钱粮人力,都在往北边和海上倾。咱们江南士林,在朝中的声音,是一年弱过一年了。”张廷兰重重点头:“不错。如今朝堂议事,五军府、勋贵、燕藩、晋藩的宗亲,说话分量都比我们重。长此以往,国将不国!”詹徽接着道:“晋王素无劣迹,又是太上皇心头肉。攻他,的确失策,反而让陛下更护着他,更厌恶我等。茹瑺是个泥瓦匠,专会揣度圣意,陛下派他和蜀王去查晋王,能查出什么?”,!他手指在茶几上重重一叩:“所以,咱们矛头得转,从今以后,莫要再提晋王。叶升既然不知死活冒出来,那就把他打下去。然后,设法让陛下明白,兵部乃机要重地,总揽天下军务调度,关系社稷安危。此等位置,还是由知兵、知政、更知大局的文臣来执掌,更为稳妥。”陈迪急切道:“阁老可有属意人选?”詹徽瞥了他一眼:“事要一步一步办,先合力把叶升扳倒,至于以后,自有水到渠成之人。”张廷兰咬牙道:“好!那我这就去布置,定要叶升这莽夫,此番再无翻身之日!”天授五年十一月初九,大雪。车马过处,轧出深深的辙印,很快又被新雪覆上。金川门外,一行车驾正要启程。茹瑺缩在貂绒风领里,怀里抱着个铜手炉。“唉!”这已经是他上车后第五次叹气了。朱椿原本闭目养神,看了看他,问:“茹公何事烦心?”茹瑺摇了摇头,笑道:“蜀王殿下,您说,这都叫什么事儿啊?眼瞅着就要进腊月了,各衙门事务多如牛毛。陛下明年还要北巡,礼部、鸿胪寺、五军府,天天跑文渊阁扯皮,本来就忙得脚不沾地。现在倒好,咱们顶风冒雪往北边跑,手头那些积压的政务,不知又要耽误多少。”朱椿沉默片刻,苦笑道:“御史言官那边,也需有个交代。”茹瑺又叹了口气:“交代什么呀?他们那些人啊,就是唯恐天下不乱。正事都办不完,成天还得应付这些…唉!文武失和,互相攻讦,恐非国家之福啊!:()洪武嫡皇孙:家父朱标永镇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