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徽刚回到府中,张廷兰与陈迪便一前一后来了。三人在书房中,刚说得几句,门外便响起一阵急急的叩门声。管家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些喘:“老爷!老爷!宫里来人了!”詹徽眉头一皱,忙起身拉开了门:“慌什么。来的是谁?”“是…是夏公公!”詹徽心里咯噔一下。连夏福贵都亲自来了?张廷兰与陈迪在里头听见,也噤了声,互相看了一眼。“人在哪儿?”“在前厅奉茶。”詹徽不再多问,整了整袍袖,快步往前厅去。张、陈二人留在书房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前厅里,夏福贵正捧着茶盏,小口抿着。见詹徽进来,他放下茶盏,起身拱了拱手,脸上是那种惯常的,看不出深浅的笑。“詹阁老,叨扰了。”“夏公公言重。”詹徽还了礼,“可是陛下有旨意?”“是。”夏福贵道,“陛下病中仍记挂着国事,这会子头痛稍减,召阁老宫中议事。”詹徽脸上立刻堆起忧色:“哎哟,陛下该好生将养才是,龙体要紧。先歇两日又何妨?怎的这般不爱惜圣躬?”夏福贵叹口气:“太子殿下也是这般劝。奈何陛下性子急,说有几桩事,非得当面与阁老议定不可。阁老,请吧。”话说到这份上,詹徽只能点头:“臣遵旨。”他跟着夏福贵出了府门。轿子早已备好,一路往皇城去。詹徽坐在轿中,心念转得飞快。这个时候突然召见,还是夏福贵亲来…多半是为了叶升的事。陛下这是要安抚?还是要敲打?张廷兰、陈迪在书房中等的心焦,一直等了两三刻钟,管家才推门进来,低声道:“两位大人,夏公公在前厅,召老爷即刻进宫议事。”张廷兰忙问:“可曾说了是什么事?”管家摇头:“夏公公没说,老爷也没问,已经跟着去了。”陈迪与张廷兰对视一眼。管家又道:“请二位先回。雪大,老奴引二位从后门出去,便宜些。”二人无法,只得起身。管家引着他们穿过两道窄廊,推开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门。门外是条背巷,积雪未扫。巷口一株老槐树下,立着三四个人影,穿着寻常棉袍,背对着巷子,似乎在看雪。张廷兰与陈迪并肩走过,其中一人略侧了侧身,腰间乌木牌子一闪。张廷兰脚步一滞,陈迪也看得分明。二人谁也没说话,加快步子,埋头转入另一条巷子。詹徽随夏福贵入了洪武门,步行至乾清宫。西暖阁里药气隐隐,朱标半靠在榻上,额上覆着块白巾子,脸色瞧着有些倦,太子垂手立在榻边。詹徽抢上几步,躬身欲行大礼:“臣詹徽,参见陛下…”“罢了。”朱标声音有些沙哑,抬了抬手,“太子,扶朕起来。”朱允熥忙上前搀扶。朱标坐直了些,又指了指旁边的绣墩:“詹卿,坐。”詹徽忙道:“臣不敢。”朱标又道:“叫你坐就坐。”太子都站着,詹徽哪里敢坐,拱手道:陛下既染恙,何不歇歇?国事再要紧,也不可太过强撑。朱标连咳了两三声,“非是朕躲懒,实在是太医聒噪得厉害,说不许朕劳神,否则就要告到太上皇那儿去。唉…”讲到这里,朱标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涨得发红。朱允熥忙上前替他捶背,又转身去端榻边小几上的温水,手忙脚乱地递了过去:“父皇,您慢点…”朱标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水,却呛得更厉害了,一把推开他,烦躁地挥手:“起开!多大的人了,还是笨手笨脚的…咳咳咳…”朱允熥讪讪退后两步,垂手站着,瞥了詹徽一眼,詹徽早已敛目垂首,屏着呼吸。咳嗽声渐歇,朱标喘匀了气,又喝了口热水,才重新看向詹徽,说道:“叶升狂悖无礼,朕…朕十分恼恨他。”这话说得极重,詹徽腰弯得更低,说道:“陛下请息怒。靖宁侯御前失仪,确实可恨。只是陛下…万勿因此等莽夫…气坏了圣体…国家自有法度…”朱标打断他,声音沉了下去,“朕知道。着,革去叶升本兼各职,罚俸三年。令其即日离京,前往大同,在庆王麾下听用,戴罪立功。”革职,罚俸,戴罪立功…听起来惩处不轻。可细细一想,兵部尚书只是暂免,只要爵位未动,俸禄对叶升这等勋贵,算得了什么?至于去大同…庆王朱栴就藩不久,性子本就温厚。这哪是贬斥,分明是暂避风头,设法保全。詹徽心中明镜似的,这一切,全是太子主意,这父子俩,红白脸唱得真是天衣无缝。他面上半点不敢露,只拱手道:“陛下圣断,至公至正。靖宁侯辜负天恩,理当严惩。只是陛下也当以保重龙体为要。”朱标像是倦极了,往后靠了靠:,!“詹卿,文武失和,乃是国之大忌。朕也知道,士林之中,对此事愤慨颇深。可叶升,终究于国有功,身上十几处伤,有一处,还差点要了命。朕…不忍斩尽杀绝。”詹徽忙附和:“陛下宽仁,举世皆知。”朱标看着詹徽,话说得又慢又沉:“手心手背都是肉,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詹卿,你是文臣之首,劳你代朕,安抚士林。年尾节前,诸事乱如牛毛,蜀王和茹少傅又不在京…你告诉那帮言官,就不要再连篇累牍,弹劾叶升了。说破天,叶升也罪不至死。他一个粗鲁军汉,素来不长脑子,朕也不好和他一般见识。得饶人处,且饶人吧。”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几乎已是明牌。詹徽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的太子,只见朱允熥垂着眼,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他心里透亮,当即深深躬身下去,声音恳切:“天下至苦者,莫如君父。陛下仁德宽厚,顾全大局,臣…感佩万分。陛下之苦心,臣已悉知悉见,定将圣意转达诸同僚。”直到这时,朱标脸上才露出一点疲惫的笑意:“这样最好。”他转向朱允熥,“太子,替朕送送詹少师。”“臣万万不敢!”詹徽连忙拦住,“太子千万留步,臣自行告退便是。”朱允熥也没坚持,只拱手道:“詹阁老慢走。”夏福贵上前,引着詹徽出了暖阁,一路无话,直送到乾清门外。临别时,夏福贵轻声道:“陛下这几日,确实乏得厉害。阁老多费心。”公公放心。”詹徽连忙点头,缓步走入飘雪的宫巷。暖阁里,朱标看向儿子:“你说,詹徽会按朕说的做么?”朱允熥想了想:父皇已经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他若再鼓动言官纠缠,便是明知故犯,不识大体。詹徽…是一等一的聪明人。”朱标“嗯”了一声,“但愿这事,能就此打住。”他望向窗外,雪又在下,无声无息,覆盖着重重宫阙。:()洪武嫡皇孙:家父朱标永镇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