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万瘫在地上,看着儿子浴血的背影,看着那些与她命运相连的女人倒在血泊,突然发出嘶哑的惨笑:“结城家督……好一个结城家督!你身上流的,还是德川的血!你爹没给你的,你就这样抢……哈哈哈……”
秀康砍倒最后一个试图反抗的侍女,回身。胁差滴着血,他胸口剧烈起伏,对上母亲眼中那片空洞的、比恨更刺骨的绝望。他没有回应那笑声,只对多贺谷冷声道:“拖去烧了。所有带三叶葵纹的,一件不留。”
家臣们沉默地动手。拖拽尸体的摩擦声,擦拭地板的闷响,在于万断续的惨笑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秀康收了刀,走到于万面前,蹲下。阵羽织下摆浸着血,拖在地上。
“母亲,”他的声音没了暴戾,只剩沉重的疲惫,“您嫁入德川时,老嬷嬷教您的第一句话,可还记得?——‘武家女的本分,是不成为主家的拖累’。”
于万笑声骤停。
“您是德川家康的妾室,城破殉节,是武家的规矩,是您的体面。”他从怀中取出那柄家康早年赐给于万防身的短刀,鞘上三叶葵纹已磨得黯淡。他将刀轻轻放在于万面前的血泊里,刀柄朝她。
“您也是武家女,该懂的。”
于万的手指颤抖着,碰到冰冷的刀柄。她看着儿子冰冷如铁的脸,又看看偏殿深处残破的、绣着她当年亲手缝制的三叶葵纹的幔帐。良久,她惨然一笑,抓起短刀,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沾血的浅绿直垂下摆拖出迤逦的血痕。
“我是德川的妾室,城破该殉;你是结城的家督,该保家名。”她的声音平静下来,带着认命的苍凉,“从你过继去结城那天,这条路,就注定了。”
她没再看他,转身,走向那片残破的幔帐深处。身影没入黑暗的刹那,秀康猛地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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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一声极轻的、利刃切入躯体的声音传来。
“多贺谷大人,”秀康睁开眼,声音平稳得可怕,“夫人殉节后,按德川家妾室规格收敛下葬。我不希望听到任何关于‘囚母’或‘弑母’的流言。”
“是。”多贺谷重经深深躬身,水谷胜俊等人亦垂首。烛火噼啪,映着他们眼中对这位终于彻底斩断血脉、心硬如铁的主君,新生的敬畏。
然而更恐怖的是西之丸,年轻的盟主,那时不过十五岁,穿着染血的具足,脸上甚至还沾着不知是谁溅上的血点。那张继承了母亲绝世容颜、被誉为“今光源”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胜利的狂喜,没有屠杀后的狰狞,只有一种近乎非人的、琉璃般的平静。他手里提着一柄朱枪,枪尖的暗红血槽还在缓缓往下滴着粘稠的液体。
赖陆走到秀康面前,看着瘫坐在血泊边、失魂落魄的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用那柄还在滴血的朱枪,轻轻拍了拍秀康的肩膀,留下一个暗红的印记。
“秀康,”赖陆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清冽,但在那修罗场般的背景下,却比寒风更刺骨,“从今往后,你就只是结城秀康了。干净了。”
干净了。用德川一门的血,洗干净的。
后来,赖陆娶了家康之女,北条氏直未亡人,池田辉政的老婆,他秀康和秀忠的姐姐督姬。更用她的名义,封赏、安堵了关东大量原北条家的旧臣。那些被太阁和内府打击、零落已久的北条遗臣,感激涕零,瞬间成了新政权最坚定的支持者之一。
甚至对德川秀忠都没有杀只是改名松平了事,名曰:亡其国不绝其嗣。
再后来,赖陆亲自指挥,攻破了德川家最后的堡垒小田原城——那座曾经北条氏百年经营的巨城。
一套组合拳,行云流水。杀得人头滚滚,又拉得人心归附。恩威并施,赏罚随心。秀康那时就明白了,他效忠的,不是一个凭借运气上位的少年城主,而是一个天生的、冷酷的、洞察人心与权力本质的怪物。
二十一年过去了。那个在血泊中用朱枪拍他肩膀的少年,成了统治三韩、威压日本、虎视辽东的“陛下”。他秀康,也成了朝鲜的“领议政”,看似位极人臣,与有荣焉。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当午夜梦回,江户西之丸的血色,赖陆那张沾血却平静的美人面,还有那柄滴血的朱枪,都会清晰地浮现。那是烙在他灵魂里的恐惧,也是他二十一年来谨小慎微、如履薄冰的根源。
他太知道赖陆是什么样的人了。恩宠与杀戮,只在一念之间。今日你可以因为“有用”而位极人臣,明日也可能因为“可疑”而满门俱灭。在赖陆的棋盘上,没有什么是不能牺牲的,尤其是……当某颗棋子开始模糊自己的位置,甚至试图染指不该碰的东西时。
康朝……这个孩子!秀康痛苦地闭上眼睛。是他和夫人(阿江)一手带大的。夫人甚至亲自哺育过襁褓中的康朝。在他心里,康朝几乎如同亲子。他看着他从一个粉雕玉琢的婴孩,长成如今英气勃勃的少年亲王。他教他骑马,教他剑术,教他政务……可他忘了教他最重要的一件事:在羽柴赖陆的天下,什么叫做“分寸”,什么叫做“恐惧”!
穿他的官服?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穿着象征朝鲜最高文臣权柄的官服,和陛下的其他儿子一起,从议事的宫殿里走出来?!
陛下看到了吗?当然看到了。陛下会怎么想?陛下当时……是什么表情?什么反应?
秀康不知道。他不敢想,却又控制不住地去想。每一种可能,都让他不寒而栗。
是因为康朝年少无知,觉得这只是寻常衣物?还是某种隐晦的、连康朝自己都未察觉的试探与野心?抑或是……陛下某种默许甚至暗示下的,对他结城秀康的警告?
时间在极度的焦虑和恐惧中,被无限拉长。每一刻都像一个世纪。外面传来打更的声音,四更天了。天空透出一点点蟹壳青。
他该怎么做?主动上表请罪?痛斥康朝无状?还是装作一无所知,等待陛下的裁决?无论哪一种,似乎都可能将他和康朝,推向更深的深渊。
就在他几乎要被自己的思绪逼疯时,寝殿外传来了极其轻微、却让他瞬间绷紧的脚步声。
“主公。”是他最信任的家老,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紧绷,“宫里有内侍到了,在前厅等候。”
秀康猛地坐起身,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胸膛。“何事?”他的声音干涩得吓人。
“那位公公说……”家老吸了口气,一字一句地复述,“‘陛下口谕:听闻领相彻夜未眠,陛下请您入宫,共进早膳。’”
共进……早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