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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8章 汉城毒信(第2页)

韩氏的哭声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鹌鹑。她全身僵硬,连眼泪都停在脸颊上。这是汉城宫廷最深的禁忌,无人敢提,无人敢问。她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丈夫俊美无俦却深不见底的侧脸,拼命摇头,又点头,最终只是死死咬住嘴唇,渗出血丝。

“怕什么?”赖陆竟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欢愉,只有一片荒凉,“说来听听。你我也是夫妻,?儿的父母,说说闲话,无妨。”

韩氏在他看似平静、实则不容拒绝的目光逼视下,精神几近崩溃,终于颤抖着,用细若蚊蚋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道:“妾身……妾身听说……当年伏见城死的,不是晴夫人,是……是她的妹妹,森氏松姬……松姬的丈夫,来岛通总大人高义,听闻……听闻故太阁女眷有可能为……为德川老贼所辱,故而……派其正妻代姐赴死……以全……以全忠义名节……”这是流传在极少数知晓内情者口中、被高度美化的版本,一个安土桃山时代的“赵氏孤儿”,充满了悲剧英雄主义色彩,旨在为赖陆洗刷“弑母”的恶名,将他塑造为忍辱负重、其母深明大义的形象。

赖陆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等她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母亲死了。真的死了。现在的‘晴夫人’是谁,你该知道的。”

韩氏彻底慌了。她知道,现在的“吉良晴”,是赖陆安排的一个容貌相似的替身,在京都过着深居简出、受人供奉的生活,是赖陆“孝道”的政治象征。可陛下此刻提起这个,是想暗示什么?是想说“我连生母都能舍弃,不在乎一个儿子”,还是想说“我错过了太多,不想继续失去”?她完全无法揣测眼前这个男人幽深如海的心思。

赖陆似乎也并不需要她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近乎缅怀的飘忽:“我母亲,是天下对我第一好的女人。不过她的名声,在别人口中,不只是差,而是极差。”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品味那些加诸母亲身上的恶名,“她最初是长宗我部元亲的侧室,后来为四国征伐的太阁(丰臣秀吉)所得,再后来转赠福岛家时,尚不知有我。最后,她是能得当时权倾天下的德川内府(家康)青睐的美人。”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脸色惨白、眼神空洞的韩氏,伸出食指,轻轻抚过她冰凉的脸颊,动作近乎温柔:“你也有她的三分颜色。尤其是眼睛,倔强起来的时候,像。”

韩氏惊呆了。她知道吉良晴是何等传奇又备受争议的美人,是赖陆陛下崛起神话中不可分割又讳莫如深的一部分。倭人敬重一年定天下、二年平三韩的赖陆公如神,但对于“晴”的评价却毁誉参半。许多人私下将晴视为不祥的“妖物”,四国霸主的陨落,德川巨头的败亡,似乎都与这个美丽女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仿佛她是带来灾厄的狐妖。

“妖狐,”赖陆轻轻吐出这两个字,嘴角那抹弧度变得冰冷而讥诮,“我母亲被人叫作妖狐。哈,那都是无能者对她的怪罪。他们将男人的失败,归咎于女人,仿佛这样就能为自己的愚蠢和懦弱找到借口。”他的手指停在韩氏的下颌,微微用力,迫使她看着自己,“韩氏,我就问你一句。如果?儿真的有一天……我是说如果,他受人蛊惑,或是自觉羽翼丰满,想要反我,你会如何?”

这个问题像一道惊雷,劈在韩氏早已不堪重负的心神上。她看着赖陆那双桃花眼,此刻里面没有丝毫情欲或温情,只有一片冰冷的、审视的深渊。她毫不怀疑,如果自己答错一个字,下一瞬就会血溅当场,甚至累及远在辽东的儿子。

巨大的恐惧压垮了理智,母性的本能与求生的欲望激烈搏斗,最终,后者占据了上风。她闭上眼,两行清泪滚落,声音却异样地清晰、决绝,带着心如死灰的颤栗:“我……必杀他。”

说完这四个字,她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赖陆怀中。

赖陆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低地笑了起来,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而是一种……混合着复杂情绪的、低沉的笑声。他松开了钳制她下颌的手,转而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似乎有些疲惫,又有些……释然?

“韩氏,”他不再用“朕”,换了一个更私密的称呼,语气也缓和下来,“这里有一封密信,刚从西边万里之外送来,通译房的人正在转译最后一小部分。朕有些倦了,你……替朕读读吧。”

他没有唤宫人,而是就着这个姿势,微微调整,让自己更舒服地半躺下来,头枕在了韩氏并拢的、微微发抖的膝上。这个动作充满了依赖和亲昵,与方才冰冷残酷的对话形成诡异的对比。

韩氏僵直着身体,一动不敢动。她能闻到赖陆发间清冽的皂角气息,能感受到他头颅的重量和温度。很快,一名穿着深色裃服、低眉顺目的倭人武士,捧着一个密封的铜管,无声无息地走进来,在距离罗汉床数步之遥处跪伏,将铜管高举过顶。

赖陆没有动,只是懒懒地挥了挥手。武士会意,膝行上前,将铜管放在矮几边缘,又无声地倒退着离开。

“打开,念给朕听。”赖陆闭着眼,吩咐道。

韩氏颤抖着手,拿起那冰凉的铜管,拧开密封的蜡丸,从里面抽出一卷质地细腻坚韧的、明显是欧洲产的羊皮纸。纸上是用优雅的花体拉丁文书写的内容,但在行间和段落末尾,已有通译房用蝇头小楷标注了流利准确的汉语译文。墨迹犹新。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目光落在那些译文字句上。起初,她的声音还带着哽咽和颤抖,但很快,信的内容本身那冰冷、精确、充满异域智慧与致命诱惑力的语调,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她仿佛不再是深宫中恐惧的嫔妃,而是一个在替君王阅读来自世界另一端、另一个绝顶智者棋谱的诵读者。

“致遥远的东方,汉城的主人,朱彦璋陛下:

请原谅一个身处危局的陌生人的冒昧来信。当法兰西的船只在布列塔尼的海岸线警戒着可能来自英吉利海峡的威胁时,我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更远的东方,投向那位被鲁本斯大师以惊人笔力捕捉了神髓的统治者——陛下您。

(韩氏的声音渐稳,带着一种朗读的平直)据我们某些与安特卫普、热那亚金融界保有联系的渠道获悉,一支规模可观的舰队,装载着新大陆的果实(白银),预计将于本年季风转换期后,抵达马尼拉。其最终目的,似乎是远东的某个急需资金以维持其庞大军事开支的政权。据悉,马德里的朋友们,对这笔‘投资’寄予厚望,认为其能稳定东方某个市场的‘债券价格’。”

赖陆枕在她膝上,依旧闭着眼,只有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陛下是卓越的棋手,自然明白,财富如水,流向滋养它最多的洼地。当马德里的白银源源不断注入燕京,陛下在辽东的棋盘,是否会感到额外的重量?那些本可用于巩固朝鲜、经略南洋,甚至……探索更遥远‘黄金国’的资源,是否会被迫用于填补一个因对手获得输血而不断扩大的伤口?”

韩氏读到这里,心跳莫名加速。她虽不懂全部关窍,但“白银”、“马尼拉”、“燕京”、“输血”这些词,与陛下近日关注的辽东、西班牙借款之事隐隐吻合。这信……非同小可。

“近日,我读到一份来自爱丁堡的、令人沮丧的简报。一位名叫罗伯特·克伦威尔的英格兰乡绅,在议会提议以三十万英镑‘赎回’伦敦时,愤然离席。他留下一句话,在此转述,或许陛下能品出别样滋味:‘当海盗的旗帜插上你的海岸,你要做的不是计算赎金,而是磨亮你的刀。支付赎金的国王,不配拥有王国,只配拥有账本。’”

赖陆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的、近乎愉悦的弧度。

“陛下,请恕我直言。马德里正在全球书写它的账本。它在尼德兰、在英格兰写下征服,如今,它试图在远东,用白银写下附庸。一个真正的统治者,面对送上门的账本,是应该微笑着签字,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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