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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2章 两端的咽喉下(第2页)

二、经略与巡抚

沈阳,经略行辕。

公房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阴寒。熊廷弼披着旧貂裘,伏在巨大的辽东舆图前,手中的朱笔悬在半空,久久未落。他年过六旬,面容清癯如古松,皱纹如刀刻,一双眼睛深陷在眉骨下,看人时总带着审视与疲惫。这位万历朝的名将、如今的辽东经略,肩上扛着的是大明在关外最后一道屏障,也是他个人起落浮沉、几度宦海挣扎换来的、或许是最艰难的一个位置。

“经台,”参议袁崇焕——一个面容刚毅、目光锐利的年轻文官——将那份血迹斑斑的密信残片誊抄件和夜不收的口供笔录轻轻放在舆图边缘,“此事……干系重大。那细作伤重昏迷前,反复嘟囔‘倭使’、‘灭口’、‘贝勒争位’。若其所言非虚,建奴内部,恐有巨变。”

熊廷弼放下朱笔,拿起誊抄件,就着烛光,一字一句地看。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看完后,沉默良久。

“元素(袁崇焕字),”他声音沙哑,“你信几分?”

袁崇焕沉吟片刻:“细作身份应是无误,乃老奴麾下死士。其伤也是新创,逃亡路线合乎情理。所携残信,纸张、墨迹、印泥,皆似建州伪制。故此事本身,或有七八分真。”

“七八分真……”熊廷弼喃喃重复,手指无意识地点着舆图上“赫图阿拉”的位置,“老奴病重,诸子争位,袭杀倭使……这确是取乱之道。然,”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锐利,“这‘乱’,是为何人而取?是老天赐给我大明的良机,还是那羽柴赖陆,故意递到我面前的毒饵?”

他站起身,踱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羽柴赖陆,倭中之枭,据三韩,虎视辽左。其与建州,虽有龃龉,实为狼狈。老奴当年萨尔浒败后,便是投奔于他,得其资助,方有今日。如今他以‘天兵’之名围困赫图阿拉,却围而不攻,终日只是喊话劝降。而今,又恰在此时,放出这等‘内乱’消息……元素,你可知,那赖陆最擅何道?”

袁崇焕肃然:“请经台明示。”

“攻心。”熊廷弼吐出两个字,带着彻骨的冷意,“攻敌之心,亦攻我之心。他这是要一石三鸟。一,逼老奴就范,或促其内乱,不战而收建州之众。二,以此消息诱我,若我急于出兵抢功,他便可坐观我与建奴残部两败俱伤,或趁机以‘调解’、‘维稳’之名,将其势力正式插入辽河以东!三,乱我朝廷方寸。如今陛下与魏公公,为辽饷之事,心急如焚。闻此‘良机’,岂能不催促进兵?届时,粮饷、器械、士卒未备,贸然浪战,胜则小胜,败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袁崇焕已感到一阵寒意。老经略的担忧,丝丝入扣。

“那……经台之意,按兵不动,静观其变?”袁崇焕问。

“动,还是要动。”熊廷弼走回舆图前,手指划过沈阳、辽阳、广宁一线,“但不动于赫图阿拉。要动,就动在这里。传令各镇,加强戒备,整训士卒,深沟高垒。派精干夜不收,严密监视赫图阿拉周边,特别是倭军与建奴接触之动态。但绝不许一兵一卒,越过浑河!”

他眼中闪过老将的沉稳与狠厉:“他要乱,就让他乱。他要看,就让他看。咱们,稳坐钓鱼台。看看是赫图阿拉先饿垮,还是他赖陆先按捺不住,露出真正的獠牙!”

几乎在同一时间,巡抚衙门。

辽东巡抚王化贞的反应截然不同。他正值壮年,面白微须,举止间带着文官特有的矜持与果决,但眼底深处,却燃烧着一簇急于建功立业、证明自己的火焰。他因“知兵”被魏忠贤提拔至此,急需一场大胜来稳固位置,回击朝中那些说他“纸上谈兵”的嘲讽。

“好!天助我也!”王化贞拍案而起,拿着那份口供笔录,在厅中激动地踱步,“老奴将死,诸子内讧,此乃犁庭扫穴、一举平定建州之天赐良机!熊经略老成持重固然可嘉,然兵贵神速,岂可坐失良机?”

幕僚劝道:“抚台,经略之意,乃是稳妥。倭人狡诈,恐是其诡计……”

“诡计?”王化贞冷笑,“那细作乃老奴心腹死士,伤重将死,其言岂能有假?即便是计,亦是建奴内乱之实计!我大明王师,坐拥沈阳、辽阳坚城,兵精粮足,难道还怕了那群饿得半死的建奴残部,和那区区数万假冒我旗号的倭兵不成?”

他越说越激动:“自萨尔浒以来,我朝于辽东,守多攻少,颓势已久。陛下宵衣旰食,九边将士翘首以盼,盼的便是一场足以振奋天下的大捷!如今良机就在眼前,若因循畏缩,坐视不理,他日老奴缓过气来,或其诸子中出一枭雄整合部众,与倭逆联手,则辽事将不可为矣!这误国之罪,谁人来担?”

他猛地站定,目光灼灼:“立即起草奏章,六百里加急发往京师!奏明建州内乱、倭使遇刺之事,恳请陛下圣裁,准我抚标及各路援辽客军,相机而动,出广宁,渡辽河,直逼赫图阿拉!即便不能一举克复,也要趁其乱,狠狠咬下一块肉来,扬我国威!”

他仿佛已看到自己站在赫图阿拉城头,接受万民朝贺的景象。至于熊廷弼的警告、倭军的诡异、以及那深不见底的粮饷黑洞,此刻都被那“不世之功”的光芒暂时掩盖了。

两份截然不同的奏报,带着经略与巡抚的争执,向着北京紫禁城,飞驰而去。

三、乾清宫的算盘

北京,乾清宫西暖阁。

时已入夏,但这座帝国的核心依旧弥漫着一种挥之不去的阴冷。巨大的蟠龙金柱、繁复的藻井、奢华的陈设,在摇曳的烛火和角落铜兽吐出的淡淡香烟中,显得凝重而压抑。空气里有种奇怪的混合气味:新制墨锭的清香、陈年奏折的霉味、名贵檀香的烟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从年轻皇帝身上散发出的、因长期服用“仙药”而带的甜腻与阴郁。

天启皇帝朱由校斜倚在铺着明黄锦褥的炕上,身上只穿了件家常的赤色云纹直身,未戴冠,长发松松挽着。他面色是一种不见阳光的苍白,眼圈发青,眼神时而涣散,时而闪过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近乎神经质的锐利。他手里把玩着一柄精巧的鲁班锁,指尖灵活地拆卸、组合,对面前堆积如山的奏疏仿佛视而不见。

司礼监秉笔太监、提督东厂魏忠贤,恭谨地侍立在御炕一侧。他穿着大红蟒衣,面白无须,眉眼平和,甚至带着几分慈祥,唯有一双眼睛,看人时温润如古井,深不见底。他手中捧着一份刚刚由通政司急递送入的、厚达数十页的文书摘要,以及另一份来自辽东的加急密奏。

“皇爷,”魏忠贤的声音不高,带着太监特有的柔润,却能清晰穿透暖阁的寂静,“广州那边,左都御史左光斗、锦衣卫指挥佥事骆思恭,八百里加急送来了与佛郎机(西班牙)人借款条约的摘要译本,以及……对方新增的几条款目。还有,辽东经略熊廷弼、巡抚王化贞,关于建虏动态的紧急奏报,两份,意见相左。”

天启皇帝拆卸鲁班锁的动作停了一下,懒懒地抬起眼皮:“念。”

“是。”魏忠贤先拿起辽东奏报,将熊廷弼的“静观其变、以防有诈”与王化贞的“天赐良机、亟宜进兵”两方意见,简明扼要、不偏不倚地陈述了一遍。甚至将那细作供词中“建州内乱”、“倭使遇刺”的细节也原样复述。

天启听完,嘴角撇了撇,露出一丝与其年龄不符的讥诮:“一个要等,一个要打。等,等到什么时候?打,拿什么打?”他将鲁班锁“咔哒”一声扣上,随手扔在炕几上,“魏伴伴,你觉得呢?”

魏忠贤微微躬身:“皇爷圣明烛照。老奴愚见,熊廷弼老成谋国,所言不无道理。那羽柴赖陆,确系狡诈巨寇,不可不防。然……”他话锋极微妙地一转,“王化贞锐意进取,其心可嘉。辽东颓靡已久,将士渴盼建功,朝廷亦需一场胜仗提振人心。且,若建虏内乱属实,确是千载难逢之机。一味固守,恐……坐失良机,寒了将士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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