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士府的血,还未干透。京城的天,却在一夜之间,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朗。李德明倒台的消息,像一颗投入滚油的冰珠,瞬间在整个朝堂炸开了锅。随之而来的,是一场由锦衣卫与东厂主导,三法司协同的,规模空前的大清洗。往日里高高在上,门生故吏遍布天下的李党,如今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疫。每日清晨,都能看到一辆辆蒙着黑布的囚车,从不同的府邸驶出,悄无声息地,汇入通往诏狱的洪流。朝堂上,空出了近三成的位子。那些曾经依附于李德明,或是与他有过牵扯的官员,一个个噤若寒蝉,上朝时连头都不敢抬,生怕下一个被拖出去的,就是自己。养心殿内,朱平安正在翻阅陆柄呈上来的,关于李德明的第一批审讯卷宗。曹正淳侍立一旁,手里端着一盏新沏的热茶,脸上挂着一种病态的满足,声音尖细,带着邀功的意味。“陛下,您是没瞧见。那李德明在诏狱里,一开始还嘴硬,跟块茅坑里的石头似的。可咱们锦衣卫的手段,您是知道的。陆都督亲自盯着,只用了半天功夫,那老骨头就全招了。”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味着什么美妙的场景。“啧啧,他那些门生故吏,更是没用。还没等上刑呢,就哭爹喊娘地,把祖宗十八代都交代了。老奴估摸着,顺着这些藤,还能摸出不少烂瓜来。”朱平安“嗯”了一声,将卷宗合上,丢在一旁,脸上看不出喜怒。他赢了。赢得很漂亮。一场足以动摇国本的惊天阴谋,被他用一场堪称完美的“戏”,消弭于无形。不仅揪出了李德明这只藏在最深处的毒蝎,还顺势清洗了朝堂,将无数暗藏的钉子,连根拔起。可他心中,却无半点喜悦。他问身旁的贾诩:“文和,你怎么看?”贾诩躬着身,那双看似浑浊的眸子里,闪着旁人难以察觉的精光。“陛下,臣以为,我们只是斩断了蝎子的尾针,蝎子的头,还藏在更深的阴影里。”“一个李德明,敢谋划颠覆江山,背后必然有一张更大的网。这张网,绝非他一人之力可以织就。”朱平安点了点头,这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那个神秘的“殿下”,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李德明不过是他推到台前的一枚棋子,一枚分量足够重,也足够让他心疼的棋子。如今棋子被吃,那个执棋人,会善罢甘休吗?“陛下,景云两县传来喜报!”户部尚书萧何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喜色,手里捧着一份加急的奏报。“今年第一批推广种植的红薯与土豆,已经开始收获了!产量……产量喜人!百姓们都说,这是上天赐予我朝的祥瑞,是陛下的恩德!”这压抑了许久的养心殿,终于有了一丝暖意。朱平安接过奏报,看着上面记录的惊人数字,心中那块因李德明而起的阴霾,也稍稍散去了一些。民心,才是他最大的底牌。只要粮食充足,百姓安康,任他什么阴谋诡计,都不过是跳梁小丑的把戏。“只是……”萧何的脸上,又露出了一丝疑惑,“有几处偏远的山村,送来的报告有些奇怪。说是有村民,吃了新收的土豆后,上吐下泻,浑身乏力。当地的郎中也瞧不出个所以然,只说是水土不服。”“哦?”朱平安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想来是那些山民,从未见过此等作物,一时贪嘴,吃得太多,肠胃受不住罢了。”萧何自己解释道,“臣已下令,让地方官严加管束,并派人前去科普食用之法,想来不是什么大事。”朱平安“嗯”了一声,没有再多问。可不知为何,贾诩那句“蝎子的头,还藏在更深的阴影里”,又一次,在他心头响起。……一间远离喧嚣的静室内,檀香袅袅。“李德明,完了。”“我派人打探过,锦衣卫抄家时,连地砖都撬开了三层。李家三代之内,无一幸免,全部下了大狱。”“他这是……要赶尽杀绝啊!”“这不是杀鸡儆猴。” “这是在磨刀。杀完了李德明,下一个,就轮到我们了。”静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他们都清楚,新皇朱平安的摊丁入亩,景云交易所,每一样,都是在刨他们这些世家大族的根!以前有李德明在朝堂上周旋,他们尚可虚与委蛇。可现在,李德明倒了。那柄悬在他们头顶的刀,随时都可能落下来。“难道,就这么坐以待毙?”“不然呢?”“如今京城内外,尽是他的爪牙。我们手里这点私兵,连给他塞牙缝都不够。”就在气氛凝重到极点时,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屏风后响起。“三位家主,何必如此悲观?”一个穿着青色长衫,面容普通的文士,缓步走了出来。他不是三家任何一家的幕僚,却能出现在如此机密的场合。,!“你是何人?”林海警惕地问道。那文士微微一笑,并不回答,只是自顾自地说道:“猛虎虽强,却也有软肋。陛下的软肋,不在朝堂,不在军中,而在……民心。”他看向三人,那双看似普通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洞悉人心的力量。“陛下倚仗的,无非是那些高产的新粮。百姓们信他,也是因为他能让大家填饱肚子。”“可若是,这能活命的‘仙粮’,变成了能索命的‘毒物’呢?”三位家主的呼吸,猛地一滞!那文士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天底下,没有攻不破的城墙,只有传不开的流言。”“一个孩子病了,是巧合。十个孩子病了,是瘟疫。”“可若是一百个,一千个,吃了‘仙粮’的孩子都病了呢?”“到那时,民怨沸腾,信仰崩塌。陛下他,还拿什么,来坐稳他的龙椅?”是啊!他们为什么要去跟朱平安硬碰硬?釜底抽薪!这才是最毒,也最有效的一招!“可……此事若败……”“败?”那文士笑了,“法不责众。当天下百姓都相信‘仙粮’有毒时,谁对谁错,还重要吗?”“我们,只是顺应‘民意’罢了。”……短短数日之间,一场无形的瘟疫,比最快的快马,还要迅猛地,在泰昌王朝的土地上,蔓延开来。起初,只是在一些偏僻的村落。“听说了吗?邻村王二家的傻儿子,吃了那叫土豆的玩意儿,口吐白沫,浑身抽搐,跟中了邪似的!”“何止啊!我三姑家的外甥女,就吃了一口那红薯,夜里就发高烧,说胡话,嘴里喊着有鬼!”流言,像长了翅膀,越传越广,越传越邪乎。渐渐地,开始有了“人证”。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抱着一个面色发青的“死婴”,在县衙门口哭得撕心裂肺,控诉那“毒物”害了她的孩子。一群“义愤填膺”的村民,冲进官府的粮仓,将堆积如山的红薯土豆,付之一炬。从“水土不服”,到“有小毒”,再到“妖物害人”,最后,演变成了“新皇无道,天降灾殃”!恐慌,在百姓中迅速发酵。那些曾经被视为“仙粮”的作物,如今,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催命符”。无数的奏报,雪片一般,飞入了京城。养心殿内。朱平安面无表情地看着龙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报,殿内的气压,低得几乎让人无法呼吸。一名新任的户部侍郎,跪在地上,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陛下!不能再等了!如今各地民怨沸腾,许多地方的百姓,已经开始冲击官府,焚烧粮仓了!”“再这么下去,我朝……我朝的根基,就要动摇了啊!”他话音未落,曹正淳从殿外匆匆走了进来,脸色也是前所未有的难看。“陛下,玲珑阁传来密报。”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散播流言的背后,有世家的影子。”朱平安缓缓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没有愤怒,没有焦躁,只有一片冰冷到极致的平静。他自以为掌控了一切,却没想到,对方的反击,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这一刀,没有砍向他的身体,也没有砍向他的朝堂。而是精准地,捅向了他最引以为傲,也最脆弱的……心脏。“好,很好。”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令人心悸的寒意。“既然他们:()六皇子别装了!你的锦衣卫露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