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刚过,天色依旧灰蒙蒙的。太和殿前的白玉广场上,文武百官早已按照品级站定,只是今日的气氛,与往常截然不同。空气,是凝固的,带着一股血腥味之后的死寂。队伍里,凭空多出了许多空位,那些位置的主人,昨日还在与他们谈笑风生,今日,却已成了诏狱里的新鬼,或是抄家流放路上的囚徒。没有人交谈,甚至连咳嗽声都没有。所有人都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像一群被霜打了的鹌鹑,生怕自己一个多余的动作,就会引来灭顶之灾。然而,今日最让人心头发寒的,并非是那些空出来的死亡席位。而是太和殿门口,那个正在卖力“表演”的身影。那人穿着一身五彩斑斓、不伦不类的小丑服,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两坨夸张的红晕挂在脸蛋上,嘴角被用墨笔画出一个咧到耳根的滑稽笑容。他手里拿着两个破锣,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口中还哼着不成调的俚俗小曲,时不时扭动一下肥胖的身子,做出几个笨拙而又可笑的动作。正是曾经的五皇子,如今的“御前第一弄臣”,朱三饼。每一个走入广场的官员,都会下意识地看他一眼,然后,无一例外地,都会瞬间低下头,脚步加快,仿佛多看一眼,自己的魂魄都会被吸走。那可是一位皇子啊!先帝的亲儿子,当今陛下的亲哥哥!如今,却被当成一条狗,一个戏子,在这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太和殿前,供人观赏。这是何等残忍,又是何等赤裸裸的警告!“陛下驾到——”曹正淳那阴柔尖利的声音,如同一根针,刺破了这死寂的氛围。所有官员,无论心中是何等惊涛骇浪,都在这一瞬间,齐刷刷地跪了下去,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金砖。“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之声,整齐划一,却带着一股发自骨髓的颤抖。朱平安身着黑色龙袍,缓步走上丹陛,在龙椅上坐定。他没有立刻让众人平身,只是静静地,用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俯瞰着下方黑压压的臣子。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那沉默的威压,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每一个人都喘不过气来。就在一些年迈的官员,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朱平安那平淡的声音,终于响起。“平身吧。”“谢陛下!”众人如蒙大赦,颤巍巍地站起身。朱平安的目光,扫过那些空出来的位置,又扫过那些脸色煞白的宗室皇亲,最后,落在了宗正,也就是当今陛下的皇叔,德亲王朱睿德的身上。德亲王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连忙躬下了身子。“朕昨日,听闻民间有童谣。”朱平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金饭碗,铁饭碗,代代相传吃不完。天子呼,不上殿,我是皇亲我怕谁。”他慢条斯理地念着,每念一句,那些宗室皇亲的脸色,就更白一分。这童谣,京城里流传已久,本是百姓对皇族一种带着羡慕的调侃,可此刻从新皇的口中念出,却字字诛心。“朕听了,觉得很有意思。”朱平安的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了敲。“我朱家自太祖皇帝起兵,至今已近两百年。子孙开枝散叶,封王者数十,封君者上百,诚然是天家盛景。”话锋,陡然一转。“但朕也看到,有些子孙,仗着祖宗的余荫,生来便锦衣玉食,斗鸡遛狗,横行乡里,视国法为无物,视百姓为猪狗。非但不能为国分忧,反而成了国家的蛀虫,成了百姓的负担!”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就像殿外那个东西!”他伸手一指,“朕的江山,还要养多少个‘朱三饼’这样的废物?”满朝文武,鸦雀无声。德亲王朱睿德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朱平安缓缓站起身,那道并不算魁梧的身影,此刻却投下了让整个大殿都为之颤抖的阴影。“故,朕今日,立一新法。”“自今日起,凡我泰昌宗室,除太子一脉,承袭罔替之外,其余亲王、郡王、将军,爵位每传一代,则降一级。”轰!此言一出,如同一颗惊雷,在太和殿内轰然炸响!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亲王降为郡王,郡王降为镇国将军,镇国将军降为辅国将军,以此类推,五代之后,若无尺寸之功,则降为庶人,与民同罪!”“与此同时,自新法颁布之日起,朝廷,将不再供养任何无功之宗室。所有俸禄、田产,一并收回!”太和殿,彻底炸了锅。“陛下!不可啊!”德亲王朱睿德第一个,再也忍不住了,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此乃祖宗之法,传承百年,岂能说改就改?如此一来,置我皇家颜面于何地?置天下宗室于何地?恐寒了天下宗室之心,动摇国本啊,陛下!”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请陛下三思啊!”“陛下,此法过于严苛,有伤天和!”一时间,数十名宗室皇亲,以及与他们利益相关的官员,全都跪了下来,哭声震天,大殿之上,仿佛成了一片哭丧的海洋。他们终于明白,皇帝今日的目的。这是要刨他们的根!朱平安看着下方哭天抢地的众人,脸上,没有半分动容。他只是冷冷地看着跪在最前面的德亲王。“皇叔。”德亲王身体一颤,抬起头。“你说,这是祖宗之法?”朱平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朕且问你,太祖皇帝,是靠着什么,打下的这片江山?”德亲王一愣,嗫嚅道:“是……是靠着赫赫军功……”“说得好!”朱平安一拍扶手,“太祖皇帝是靠着一刀一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才有了我朱家天下!他留下的祖宗之法,是让子孙后代奋发图强,保境安民!而不是让你们,躺在功劳簿上,一代代地吸食民脂民膏,变成一群除了斗蛐蛐、逛窑子,什么都不会的米虫!”“至于皇家颜面?”朱平安冷笑一声,再次指向殿外。“看看他!一个亲王之子,横行霸道,草菅人命,最后沦为一个唱戏的弄臣!这就是你们想要的皇家颜面?朕告诉你们,朕的脸,早就被你们这群废物,丢尽了!”“这……”德亲王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至于动摇国本?”朱平安的声音,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朕的国本,是千千万万的百姓,是浴血奋战的将士,是为国操劳的臣子!不是你们这群不事生产,只会坐吃山空的寄生虫!”他顿了顿,给了所有人一丝喘息,也给了所有人,一条截然不同的路。“当然,朕,也不是要断了所有人的路。”“朕的爵位,很金贵。但,朕也舍得给。”他目光炯炯,扫向武将那一列。“想要荣耀吗?想要爵位吗?想要让子孙后代,都活得比人高一等吗?”“可以!”“去战场上挣!”“用敌人的头颅,来换你们的顶戴花翎!用你们的鲜血,来铸就你们的万世荣光!”“我泰昌的爵位,只封给为国征战的英雄!我泰昌的俸禄,只发给为民请命的功臣!”“至于那些只想躺在祖宗功劳簿上,混吃等死的……”朱平安的目光,重新落回德亲王的身上,那声音,冷得像冰。“朕的江山,不养米虫!”德亲王浑身剧震,他看着眼前的年轻帝王,那眼神,那语气,那不容置疑的霸道,让他想起了传说中,那位一言不合便拔刀杀人的太祖皇帝。他知道,再说一个字,等待他的,可能就不是削爵那么简单了。他张了张嘴,最终,所有要说的话,都化作了一声充满了不甘与恐惧的叹息,重重地,将头磕了下去。“臣……遵旨。”他一跪,身后那黑压压的一片,便再也没有了反抗的勇气。“臣等……遵旨。”声音,稀稀拉拉,充满了绝望。朱平安满意地看着这一切,缓缓坐下。他知道,这道旨意,会得罪整个宗室。但,他不在乎。一个健康的帝国,绝不能被一群腐朽的寄生虫,拖垮了根基。他要打造的,是一个充满狼性的,人人奋勇,人人争先的,铁血王朝!退朝的钟声响起。百官们缓缓退出大殿,只是这一次,他们的神情,泾渭分明。宗室皇亲们,一个个失魂落魄,如丧考妣。而以王猛、戚继光为首的文臣武将们,眼中,却燃起了前所未有的,熊熊烈火。一个只看功劳,不看出身的时代,来了。而他们,将是这个新时代,最耀眼的弄潮儿!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殿外。那个叫“朱三饼”的小丑,依旧在敲着他的破锣,唱着他的小调,脸上的笑容,滑稽而又悲凉。他,成了一个时代的注脚。一个属于寄生虫的,旧时代的,注脚。:()六皇子别装了!你的锦衣卫露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