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秋老虎还是有些毒,日头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户部的库房大门敞开着,那股子混合着陈年霉味和崭新银两的特殊气息,顺着穿堂风飘出了二里地。萧何这几日走路都带风,原本总是紧缩的眉头此刻舒展得像是被熨斗烫过,见谁都乐呵呵的,活像个刚娶了媳妇的老财主。三百万两现银。这笔钱若是换成铜板,能把京城的护城河填平一半。更别提城外北苑马场里那三万匹正在撒欢的战马。那是青阳的血,如今流进了泰昌的血管里。那些马刚来的时候还有些水土不服,这会儿吃了泰昌特供的精料,一个个膘肥体壮,叫声比京城的戏子还能吊嗓子。朱平安没去户部,也没去马场。他坐在养心殿的偏阁里,手里盘着两颗成色极好的文玩核桃。这核桃是王猛从青阳使团那儿“顺”来的,说是顾临渊的心爱之物,如今捏在手里,咔哒咔哒响,听着就解气。“陛下,这钱烫手啊。”贾诩坐在下首,手里没拿茶杯,倒是捏着一把干瘪的红枣,一边吃一边往那精致的唾壶里吐核。这老头也就是在朱平安面前才这般没规矩,换个人早被拖出去打板子了。“烫手?”朱平安停下手里的动作,挑了挑眉,“朕觉得挺凉快。有了这笔钱,兵部的抚恤发下去了,工部的河道能修了,连带着朕这后宫的伙食都能加个荤菜。怎么就烫手了?”贾诩把一颗枣核吐得叮当响。“顾临渊是什么人?那是属王八的,咬住就不撒嘴。这回咱们狮子大开口,要钱要地还要断子绝孙的种马,他居然真的在一个月内把东西凑齐送来了。这说明什么?”贾诩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起眼皮,那双浑浊的眸子里透着股子阴冷的光。“说明他在赶时间。”朱平安把核桃往桌上一扔,那两颗核桃滴溜溜乱转,最后撞在一起,不动了。“他在买时间。”朱平安接过话茬,语气沉了下来,“这一个月,青阳那边太安静了。除了在那儿哭穷卖惨,连个小动作都没有。咱们派去的探子回报,说是顾临渊回国后就闭门谢客,连皇帝都不见,整日窝在他那相府后花园里捣鼓木头。”“木头?”贾诩嗤笑一声,“他顾临渊要是改行当木匠,那鲁班祖师爷都得从棺材里爬出来给他腾地儿。这老狐狸,是在憋那个‘天眼’呢。”玄工天眼。这四个字一出,屋里的温度降了好几度。早在上次截获密信时,这个词就出现过。当时只觉得是个威胁,如今看来,这才是顾临渊愿意割肉喂鹰的真正底牌。他宁愿用三百万两白银和三万匹战马,换取泰昌大军止步于黑风口,就是为了保住这个秘密,为了争取这最后一点完成它的时间。“文和,你说,这世上真有能看穿千里的眼睛?”朱平安身子往后一靠,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鬼神之说,臣是不信的。”贾诩慢悠悠地说道,“若真有神明,那鹰喙堡战死的弟兄们早该化作厉鬼去索顾临渊的命了。既然不是神鬼,那就是人祸,是工技。”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那幅巨大的舆图前。“陛下请看。若是把咱们泰昌的疆域比作这棋盘,咱们如今最大的优势是什么?是咱们知道他在哪,他不知道咱们在哪。咱们有锦衣卫,有斥候,有情报网。可若是……”贾诩枯瘦的手指在地图上方虚划了一个圈。“若是有一只眼睛,能悬在这九天之上,把咱们这棋盘看个通透。咱们哪里调兵,哪里运粮,哪里埋伏,他都一清二楚。那这仗,还怎么打?”朱平安没说话。他想到了穿越前那个世界的卫星,想到了无人机。在那个时代,信息就是命。而在如今这个冷兵器时代,如果对方真的弄出了某种能高空侦察的东西,那就是降维打击。试想一下,霍去病的骑兵刚出营门,对方就已经算好了埋伏的地点;薛仁贵的陌刀阵还没摆开,对方就已经避实就虚,直插软肋。这比给他十万大军还要可怕。“他在天上。”朱平安喃喃自语,“这老东西,胃口不小,想上天。”“上天好啊,摔下来更疼。”贾诩阴恻恻地笑,“陛下,依老臣看,这所谓的‘玄工天眼’,八成脱不开这几个路数。要么是巨大的风筝,能载人那种;要么就是某种类似孔明灯的玩意儿,做得极大,能把斥候送上去。”朱平安点了点头。这符合逻辑。这个世界的机关术虽然发达,但还没到搞出飞机的地步。除了利用风力和热力,别无他法。“载人风筝……或者是热气球。”朱平安脑子里转得飞快。如果真的是热气球,那在这个时代确实是个大杀器。只要高度足够,地面的弓箭根本射不到。而在那个高度,地面上的军队调动就像是秃子头上的虱子,藏都没处藏。“顾临渊把谢长风要回去,也是为了这个。”朱平安忽然想通了这一节,“谢长风虽然是个武夫,但他精通算学,若是搞这种精密的机关,离不开算学。这老狐狸,每一步棋都算在前面了。”,!“所以这钱,他给得痛快。”贾诩又抓了一把红枣,“他在想,等他的‘眼’睁开了,这些银子战马,迟早还得让咱们怎么吃进去的,怎么吐出来。”朱平安冷笑一声,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几只麻雀正在叽叽喳喳地抢食。“文和,既然知道他在憋大招,咱们也不能干看着。”朱平安转过身,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他想看,那就让他看。但看完了是不是真的,那就是咱们说了算了。”贾诩眼睛一亮:“陛下的意思是……”“传令下去。”朱平安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让工部的那位鲁班大师,先把手里的活停一停。朕有些好玩的想法,要跟他老人家念叨念叨。顾临渊想玩天上的,那咱们就陪他玩玩。看看是他的眼尖,还是朕的手段硬。”“另外,”朱平安顿了顿,嘴角露出一抹玩味的笑,“给青阳那边回个礼。人家送了这么多钱,咱们不能失了礼数。让锦衣卫挑几件‘好东西’,给顾丞相送去。”贾诩咧嘴一笑,那张老脸笑得像朵风干的菊花:“陛下这是要恶心死他啊。”“这叫礼尚往来。”朱平安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两颗核桃,“对了,还有那个王景。他在景昌县不是挖运河挖得挺开心吗?把他叫回来。既然要跟水利大家顾临渊斗法,咱们这边若是没个懂行的,岂不是显得不敬业?”“王景已经在路上了。”贾诩说道,“这小子听说陛下又要搞大工程,连夜把铺盖卷都打包好了,跑得比兔子还快。”朱平安笑了笑。这满朝文武,也就这帮系统召唤来的人才最合他的心意。不用揣摩圣意,不用勾心斗角,只要给了活儿,一个个比谁都兴奋。“陛下,还有一事。”贾诩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正经了几分,“青阳这次虽然服软了,但周边的鸿煊、昭明几个王朝,最近也没闲着。咱们这块肥肉太香,虽然咬不动,但总有人想来闻闻味儿。”“尤其是那个鸿煊王朝的赵景曜。”贾诩提到这个名字,语气里多了几分慎重,“这位三皇子,最近在边境上练兵练得勤快。咱们把青阳打残了,他倒是想来捡漏。”“捡漏?”朱平安冷哼一声,“那是以前。现在咱们有了钱,有了马,正好手痒。他要是敢伸爪子,朕不介意把他也剁了当下酒菜。”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曹正淳那特有的尖细嗓音。“皇上,鲁班大师到了。”朱平安眼睛一亮,把核桃往怀里一揣,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走,文和。去看看咱们用来对付那只‘眼’的宝贝。”贾诩看着朱平安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堆被吐出来的枣核,摇了摇头,起身跟了上去。“这天下,又要热闹了啊……”:()六皇子别装了!你的锦衣卫露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