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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2章 老兵不死(第1页)

马蹄声从北面压过来。不是零散的几骑。是成片的、成千上万匹马同时踩在砂石地上的那种声音。地面在抖。脚底板传上来的震感比打雷还真切。李朔停了。他回过头。谷口北面的天际线上,一条灰色的线正在蔓延。那不是云。是鸿煊的骑兵。漫山遍野。从谷口两翼兜过来。赵景曜出手了。六天不动,就等这个时候。等李朔把五万人从谷里拉出来,全挤在壕沟和弩阵之间的空地上。前面是陈烈的步兵,后面是鸿煊的骑兵。上了案板的肉。“多少人?”李朔问身边那个校尉。校尉爬上一辆翻倒的辎重车,往北张望。脸上的血被风吹干了,裂成一条条红褐色的纹路。“看不清。尘太大。”他顿了顿,“至少五万。”五万骑兵从后面兜进来。前面陈烈还有两万多人没动。李朔的三万多残兵,夹在中间。“将军!”一个千夫长从混战里钻出来,浑身上下数不清多少道口子,右手还攥着把卷了刃的横刀。“鸿煊骑兵封了谷口!退路断了!”退路。哪来的退路?从头到尾就没有过退路。李朔把环首刀在腰甲残片上蹭了两下。不是擦血。是手滑,需要增加摩擦力。“传令。”“不退。”“转向。朝北。迎着鸿煊打。”那校尉愣了一拍。“打骑兵?步兵——”“步兵打不了骑兵?”李朔把碎掉的胸甲扯下来扔了。没甲片反而利索。“那就让他们知道,饿了六天的步兵是什么味道。”命令传下去的速度比想象中快。不是因为传令兵跑得快——传令兵死了三茬了。是因为士兵自己在转。他们听见了马蹄声,看见了北面的灰尘,不用人教,身体自己就往那个方向转了。打了六天。怕的劲儿早过了。剩下的全是一口气。鸿煊前锋骑兵距离谷口外的战场不到五百步了。灰底狼旗在风里抖。草原人的旗帜跟中原不一样,不用绸缎,用的是狼皮拼接的硬旗。远看黑乎乎一片。第一排骑兵开始加速。马蹄从小跑变成疾驰。地面的震动频率陡然变密。三万多泰昌残兵。没有阵型。没有枪林。没有拒马。就是一群人,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环首刀、断矛、短匕、甚至拆下来的盾车轮轴——朝着骑兵迎面走上去。走。不是跑。没力气跑了。一个白头发的老兵走在最前面。不是军官。是个普通的伍长。就是之前踢那个新兵小子的那个。五十多岁,脸上三条疤,打了三十年仗。他手里的横刀断了半截,只剩一尺来长的茬子。鸿煊骑兵冲到两百步。一百五十步。老兵没停。他张嘴喊了一声。嗓子已经废了,喊出来的声音劈叉得不像人声。但每个字都砸在了地上。“老兵不死!”他身后那个十七八岁的新兵——就是抱着膝盖蹲了六天的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了。手里攥着把匕首。全身发抖。但腿在往前迈。老兵回头瞥了他一眼。没说话。新兵也喊了。声音尖得跟被掐了脖子的鸡一样。但喊的是同一句。“老兵不死!”三个字从第一排传到第二排。第三排。第十排。零散的,杂乱的,高低错落的。有人喊得中气十足,有人喊出来就剩口型没了声儿。有人喊到一半咳了,吐出来的东西带血丝。但三万个嗓子,哪怕每个都破了,叠在一起也够用。“老兵不死!!”声浪砸在鸿煊骑兵的马头上。前排的战马有两匹打了个趔趄。草原上的马听过狼嚎、听过暴风,但没听过三万个快死的人一起喊出来的东西。那不是喊杀。是从胸腔最底部、从肋骨缝里挤出来的声音。比哭难听,比笑瘆人。第一排骑兵撞进了人群。没有“阵线崩溃”这回事。因为压根没有阵线。三万人就是散的。骑兵冲进来,从人群的缝隙里穿过去。马刀左劈右砍,每一刀都带走一个人。但被带走的那些人——有的在倒下去之前把手里的东西扎进了马腿。有的攥住了骑兵的靴子往下拽。有的啥也没干,就用身体挡了一下,给后面那个人争了半息的空档。半息够干什么?够一把断了半截的横刀捅进马肚子。白发老兵把一尺来长的刀茬子捅进了一匹鸿煊战马的前胸。刀太短,不致命。马受了痛,前蹄扬起来,把背上的骑兵甩了出去。骑兵摔在地上还没翻身,三四个泰昌兵扑上去。匕首短刀一通乱捅。老兵没看那边。他在找下一匹马。找到了。一个鸿煊百夫长挥着弯刀冲过来。马速很快,弯刀横削的角度刁得狠——贴着马脖子往外抡,专砍步兵的脑袋。老兵没蹲。蹲下去就起不来了。他把身子往右拧了半步。弯刀贴着他的左肩飞过去,削掉了一层皮。带出来的风打在他的断疤上,疼得他牙根发酸。,!但他的右手——那把断刀——已经递出去了。不是砍。是戳。一尺的刀茬子,刚好够得着马鞍上骑兵的大腿内侧。那个位置没有甲。草原人的皮甲护到大腿外侧就没了,里面靠的是马鞍挡着。戳进去了。百夫长的大腿动脉被截断。血从伤口里喷出来——不是流,是喷。顺着马鞍往下淌,把马的侧腹染红了一大片。百夫长的弯刀第二下劈下来了。力道还在。但准头没了。刀刃砸在老兵的右肩上,把锁骨敲碎了。老兵跪了。单膝。他的右手还攥着那把断刀。刀茬子还插在百夫长的大腿里。百夫长从马上歪下来的时候,带着那把刀一起摔在地上。老兵的手空了。他就蹲在那儿。右肩塌了,右臂吊着,左手撑在地上。身边的马蹄踩过来踩过去,有一只从他的小腿上碾过去,骨头咔嚓响了一声。新兵扑过来了。十七八岁的小子用自己的身体挡在老兵前面。手里的匕首朝着下一匹冲过来的马挥——动作笨得要命,连方向都偏了。但他就挡在那儿,不动。一个鸿煊骑兵的马刀砍下来。新兵把左臂举起来挡。小臂断了。白森森的骨茬从皮肉里戳出来。他的嘴张开了,没喊出来——气管被之前吃马肉噎到的那一下弄伤了,发不出大声。但他没倒。另一个泰昌兵从侧面冲上来,把那个骑兵拽下了马。老兵靠着新兵的后背坐在地上。右肩碎了,右腿碾了。眼前的东西在晃。“小子,”老兵的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你娘说得对。”新兵的左臂吊着,血滴在老兵的头盔上。他咧了下嘴。牙缝里全是马肉渣子。不知道是在笑还是疼的。战场上。鸿煊骑兵的第一波冲锋没有达到预期效果。不是冲击力不够。是这群泰昌兵太黏。骑兵冲进来容易,拉开距离回旋就难了——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抓你马腿的手。草原上的骑兵打仗靠的是速度和空间。冲过去,拉回来,再冲。反复碾压。但苍狼谷外这块战场就这么大,壕沟和山壁把空间切成了一块不规则的烂地。骑兵的速度起不来。变成了步兵最擅长的烂仗。李朔骑着一匹从鸿煊人手里抢来的灰马,在人群中间左冲右突。环首刀砍卷了,他从地上捡了把鸿煊人的弯刀接着用。弯刀比环首刀轻,但弧度大,砍步兵不顺手。管不了那么多了。能砍人就行。北面。鸿煊第二波骑兵在集结。陈烈的帅帐方向,昭明的鼓声也变了节奏。长鼓三通,是总攻的信号。南北夹击。要合拢了。李朔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三万多人。从谷口冲出来到现在,还能站着的——他不想数。数了难受。但他们还在打。那声“老兵不死”还在传。不是喊号了。是一种节奏。刀砍一下,喊一声。脚踩一步,喊一声。有人把这四个字拆成了步点——“老”、“兵”、“不”、“死”,每个字对应一下刀。刀法乱得不成样子。但那个节奏稳得吓人。砰。砰。砰。砰。三万人的刀砸在各种东西上发出的声音,合在一起,成了一面鼓。苍狼谷的石壁把这面鼓的声音兜住,回荡,放大,灌进每一个鸿煊骑兵的耳朵里。一个鸿煊千夫长冲进人群后被马刀砍下了三个人头,第四刀劈空了——手抖了一下。不是累。是那个节奏钻进了他的脑子。“老。兵。不。死。”他把第四刀补出去。刀尖插进了一个泰昌老兵的后背。老兵倒下去之前转了半个身。脸上的表情平静得离谱。眼珠子里没有恨,没有怕。什么也没有。就是看了他一眼。千夫长把刀拔出来,手腕在发麻。不是刀重。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六皇子别装了!你的锦衣卫露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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