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门城。岳飞的三万人跑了三天半。比预计的快了半天。不是因为路好走。路烂得一塌糊涂——出了定州北境之后,所谓的官道就剩两条车辙印子,夹在荒草和碎石之间。马蹄踩上去直打滑,每隔半个时辰就要停下来给马换蹄铁。快了半天,是因为岳飞不让人睡觉。三天半。白天赶路,夜里也赶路。实在扛不住了,趴在马背上眯一刻钟,后面的人拽着前面的马尾巴走。掉队的不等。规矩出发前就说了——跟不上的自己找路回京。没人掉队。背嵬军的兵不是普通兵。两万人里有一半是岳飞从各地挑来的老卒,另一半是京畿屯兵里筛出来的壮丁。筛的标准只有一条:负重五十斤跑十里,跑完还能站着的,留下。站不住的,走。剩下一万骑卒是临时配给的。京畿大营的马队,骑术过关,打仗差点意思。但够用。第四天凌晨。大雁山脉北麓的矮山隘口。岳飞勒住马,抬头看。隘口两侧的山壁不高,二十来丈。石壁上长着些歪脖子松,根扎在缝里,风一吹晃来晃去。隘口宽六步,刚够两骑并排通过。前方的斥候已经摸回来了。领头的是岳飞从背嵬军里拨出去的一个老卒,姓马,叫马七。马七蹲在隘口外面的一块石头后头,比了个手势。三十人。哨站。烽火台在隘口上方四十步的位置。两个哨兵轮班,每半个时辰换一次。岳飞看了看天色。寅时刚过。天边还是黑的,但东面的山脊线上已经泛了一层灰。留给他的时间不多。天亮之前必须过隘口。天一亮,烽火台上的哨兵能看见三万人的马队拖出去的烟尘。他没下令。从马鞍旁边伸了两根手指头。马七点了下头,缩回石头后面。带着十二个人,猫着腰往山壁上爬。十二个人。背嵬军里专门挑出来的夜战组。每人一把短刀,一条绳索,脸上抹了锅灰。岳飞在下面等。没声。山上的风把松枝吹得沙沙响。偶尔有碎石从壁上滚下来,弹在地面上,噗噗几声。半柱香。隘口上方亮了一下。不是火——是刀刃反了月光。然后灭了。又等了一阵。马七从山壁上滑下来。裤腿上蹭破了两个洞,右手的短刀上挂着血珠子。“干净了。三十个。烽火台的火种灭了。”岳飞点头。“过。”三万人鱼贯穿过隘口。马蹄裹着的麻布已经磨烂了大半,蹄铁踩在石面上开始有声了。但隘口里风大,盖住了。穿过隘口,前面豁然开朗。鸿煊南境的草原。跟定州那边的丘陵地形完全不同。平。一马平川。草不高,刚没马蹄。远处有几个黑点——牧民的毡帐。岳飞没看毡帐。他看的是正北方向天际线上的一团暗影。燕门城。距离四十里。如果全速奔袭,一个半时辰能到。赶在天大亮之前。“传令。”副将王贵催马靠过来。“背嵬军前队一万人跟我走。骑卒一万压后方,距前队半个时辰的路程。剩下一万背嵬军居中,带辎重。”王贵没问为什么分三段。老搭档了,不用解释。前队是尖刀,中队是腰杆子,后队是兜底的。万一前面打不下来,后面还有接应。“到了燕门城之后呢?”岳飞把缰绳缠在手腕上。乌珠马是御马监的种,耐力好,但跑了三天半也到极限了。嘴角起了白沫。“到了再说。”王贵张了下嘴,把到嗓子眼的话咽回去了。跟岳飞打了这么多年仗,他琢磨出一个规律——岳飞说“到了再说”的时候,说明他已经有主意了。只是懒得解释。一万骑前队拉成长列,朝北面的黑影扑过去。天亮了。太阳从大雁山脉的山脊线上跳出来,把草原染成金红色。露水在草尖上闪。四十里的草原上,一万匹马拖出来的烟尘像一条灰白色的尾巴,拖了老长。燕门城的城墙在烟尘的尽头越来越清楚。不高。城墙不到两丈。黄土夯的,墙头上零星几个垛口。城门朝南开,木门,包了铁皮。门洞上方挂着鸿煊的灰底狼旗。城不大。但城后面的东西大。粮仓。八座。岳飞的斥候在两天前就把燕门城的布局摸清了。锦衣卫的暗桩提供的情报精确到了每座粮仓的位置和容量。八座粮仓沿城北墙一字排开,每座能装三万石。总共二十多万石粮草,是赵景曜在定州二十万骑兵两个月的口粮。守军五千。城墙上的哨兵最先发现了南边的烟尘。铜锣敲响了。当当当。鸿煊的报警方式跟中原不同。不用鼓,用锣。锣声尖锐,能传三里地。守将叫阿术鲁。鸿煊的一个千户出身,四十出头,矮胖,腿短,骑不了快马。赵景曜把他扔在燕门城当守将,不指望他打仗,只要他把粮仓看好。,!阿术鲁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靴子穿反了。他骂了一句,换了脚,跑上城墙。往南看。烟尘。一大片。“多少人?”旁边的百夫长趴在垛口上看了半天。“看不清。烟太大。至少……几千?”阿术鲁的脸抽了一下。燕门城五千守军,还有一千多是管粮仓的辎重兵,能打的不到四千。“关城门!上墙!弓手就位!”城门吱呀呀关上了。铁皮在门框上磕了两下才扣紧。弓手上了城墙。不多。两百多个。弓是鸿煊的角弓,射程一百二十步,风大的时候打七折。阿术鲁在城墙上来回走了两趟。墙矮。黄土夯的墙矮得他踮脚就能看见墙外的地面。城外没有护城河。没有壕沟。甚至没有拒马。燕门城从来不是用来守的。它是个仓库。赵景曜在这里囤粮,不是因为它好守,是因为它离定州前线近,运粮方便。守什么守。谁会来打一个仓库?泰昌的兵打过来了。岳飞的前队在距城墙三百步的位置停了。一万骑展开。不是冲锋阵型。是包围阵型。分成四股,东西南三面合围,北面留了一千骑绕到城后——不是堵后门,是看着粮仓。“攻城器械呢?”王贵问了一句多余的话。他知道答案。没有。三天半的急行军,轻装。连帐篷都没带,带什么攻城锤?岳飞从马上下来了。他走到阵前。一万双眼睛看着他。他看城墙。城墙不到两丈。上面的弓手稀稀拉拉,间隔五步才站一个。垛口的夯土有几处开裂了,裂缝里长着草。他蹲下来,从地上捡了一把土。搓了搓。干的。松的。“云梯不用了。”王贵:“那怎么上?”“踩肩膀。”王贵的嘴角抽了一下。两丈高的城墙。三个人叠起来就够着了。岳飞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背嵬军听令。”一万人静了。草原上的风从南边吹过来,把旗帜往北扯。“第一队三千人攻南墙。第二队三千人攻东墙。第三队两千人攻西墙。第四队两千人绕北面,堵门。一炷香之内拿下城头。拿不下——”他没说拿不下怎么样。不需要说。背嵬军的兵知道规矩。拿不下就是丢人。岳飞的兵不允许丢人。“去。”三千人下马,朝南墙冲过去。跑在最前面的是个伍长。三十出头,膀大腰圆,背上绑了一面小圆盾。跑到城墙根下五十步,弓箭射下来了。稀稀拉拉。三千人的正面宽度拉开之后,两百个弓手的箭密度跟毛毛雨差不多。盾一举。箭弹开了。跑到墙根。三个人。第一个蹲下去,双手交叉当踏板。第二个踩上去,弓腰,肩膀贴墙。第三个踩着第二个的肩膀,一把抓住墙头垛口的边沿。翻上去了。城墙上那个弓手还没把弓转过来,一把横刀已经抹了他的脖子。第一个上墙的。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跟蚂蚁爬墙一样。三千人踩着肩膀,一个接一个翻上去。阿术鲁站在城墙的箭楼里,看见南墙上冒出来的脑袋越来越多,腿软了。他当了十五年的粮官。管仓库。数粮袋。挤老鼠。没打过仗。一个背嵬军的百夫长从箭楼的窗户里钻进来。刀上带着血。阿术鲁拔刀——手抖得刀差点掉了。百夫长一脚把他踹翻在地。刀架在脖子上。“投不投?”阿术鲁看了看刀刃。刀刃离他的喉结不到两寸。“投。投投投。”南墙破了。从第一个人踩肩膀上墙到阿术鲁投降,不到半炷香。东墙和西墙更快。守军看见南墙上插了泰昌的旗,还打什么?扔了弓,蹲在地上抱头。岳飞进城的时候,城里已经清完了。五千守军死了不到三百,剩下的全蹲在校场上,兵器堆成一座小山。他没看俘虏。他直接去了北墙。八座粮仓。门上挂着铁锁。仓壁是石头垒的,屋顶是木梁。岳飞推开第一座粮仓的门。满的。粮袋堆到屋顶。麻袋上印着鸿煊的官印。麦子。摸了一把——干燥,饱满,今年的新粮。第二座。第三座。全满。王贵跟在后面,看着那些粮袋,咽了口唾沫。“将军,这得有二十万石。”岳飞把手从粮袋上收回来。他站在粮仓门口,往北看。北面是草原。一望无际。赵景曜的二十万骑兵在定州。距燕门城六百里。消息传到他那里要两天。他做出反应调兵回来——三天。一共五天。五天。够了。“不烧。”王贵愣了。陛下的命令是烧粮仓。岳飞出发前自己也说的——到了吃赵景曜的。但没说不烧啊。“粮留着。”岳飞的手拍了拍粮袋。“二十万石。烧了可惜。”他回头看了王贵一眼。“赵景曜二十万人断了粮,他有两个选择。第一,回来抢。第二,饿死。他要是回来——”岳飞走出粮仓。“正好。”王贵的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忽然明白了岳飞在路上那句“到了再说”是什么意思。不是烧粮断路。是拿二十万石粮食当鱼饵——钓赵景曜回来。:()六皇子别装了!你的锦衣卫露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