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牛蹲在地上,手指头在泥地里扒拉了半天,算账。“景昌县出发的时候,带了八天的口粮。急行军三百里,路上吃了两天的。剩六天。”他抬头看了看诸葛亮,又看了看冉闵,把手指头缩回去。“六天的量,是按五万人算的。现在加上秦将军那边一万三,六万三千张嘴。”“几天?”孙大牛的脸皱成了核桃。“四天半。省着吃,五天。”冉闵把铁枪杵在地上,震得帐篷口的灰簌簌掉。“五天?老子三万五千人堵窄道,你跟我说只有五天的粮?”孙大牛往后缩了半步。他不怕打仗,怕冉闵。“冉将军,是四天半。刚才那个五天,我往多了说的。”冉闵没理他。扭头看诸葛亮。诸葛亮蹲在地上,树枝在泥里戳了两个圈。一个标着“粮”,一个标着“路”。“景昌县到废驿站三百里。来的时候急行军两天。回头运粮不用那么急,但辎重车走得慢,单程四天。来回八天。”贾诩在旁边把黄豆一颗一颗往嘴里丢。“四天半的粮撑八天的运。差三天半。”诸葛亮点头。“所以不能等。运粮队今天就得派出去。”他在地上画了一条线,从废驿站往南拉到景昌县方向。“景昌县有粮。红薯亩产四千斤,土豆三千斤。今年的收成够十万人吃半年。问题在运输。从景昌县调粮过来,辎重车走驿道,四天。”冉闵插了句:“运粮队路上被人截了呢?”“所以得派兵护送。”诸葛亮站起来。“一千骑兵够了。南面萧晏辞已经撤了,西面陈烈被你打散了。从废驿站到景昌县这段路,暂时没有威胁。”孙大牛举了下手。“诸葛先生,我有个事。”“说。”“景昌县的粮是红薯和土豆。弟兄们吃不吃得惯?”冉闵踹了他一脚。没踹到人,踹到了孙大牛身后的破桌子腿上。桌子晃了两晃,没倒。“饿死了你吃不吃得惯?”孙大牛不敢吱声了。贾诩嚼完最后一颗黄豆,拍了拍手。“运粮的事定了。还有一件事。”诸葛亮看他。“俘虏。”贾诩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字,是他刚才统计的。“从苍狼谷到废驿站,前前后后抓了快三千人。昭明的居多,冉将军西边那一仗打出来的。还有一些鸿煊的散兵,窄道阻击战的时候缴的。”他把纸摊在桌面上。“三千张嘴。关着是负担。放了是祸患。杀了——”冉闵把话接了。“杀了省事。”贾诩没否认,也没点头。他看诸葛亮。诸葛亮在想。三千俘虏。每天消耗的口粮不少。眼下自己都只剩四天半的粮,多三千人吃饭等于少一天的余量。但杀了也不是好选项。不是心软的问题。是名声的问题。朱平安要争天下,不是争一隅。杀降的名声传出去,以后打仗没人投降,仗就难打了。“分三批处理。”诸葛亮把树枝在地上划了三段。“第一批,鸿煊的。甄别出千户以上的军官,单独关押,做交换的筹码。普通士卒打散编入辎重队背粮。”冉闵皱眉。“鸿煊人背粮?你不怕他们往粮里撒尿?”“十个人一组,每组配一个看守。谁撒尿杀谁。”冉闵不吭声了。“第二批,昭明的。陈烈跑了,他手下的兵没了主心骨。挑出身体完好的,给个选择——降或者走。降的编入屯田兵,送景昌县种地。不降的收了兵器,放。”贾诩左眼眯了一下。“放了不怕他们又回陈烈手里?”“陈烈自己都活不了几天了。七八千人被冉将军杀得剩不到两千。他带着两千残兵回昭明,皇帝的问罪令比他跑得快。这些兵放出去,找不到队伍回不了家,最后还得来投咱们。”贾诩嚼了嚼嘴里残存的黄豆渣,咽了。“第三个呢?”“第三批。”诸葛亮把树枝一扔。“不能打的。缺胳膊少腿的。重伤的。这些人留着干不了活,放了也走不动。治。”冉闵的眉毛挑起来了。“治?”“治好了能用。治不好的,那是他们的命。但这个字传出去,值十万兵。”贾诩把那张纸收回怀里。“诸葛孔明,你比我还毒。”“我这叫仁义。”“对,仁义。仁义到骨头缝里的那种。”贾诩的嘴角歪了一下。“伤兵传出去的话比我那十七封劝降信管用。泰昌连敌人的伤兵都治,这种话在鸿煊饿了三天的大营里传开,得有多少人动摇?”诸葛亮没搭他。他走到废驿站的东面,往远处看了一阵。天亮了大半了。东边的地平线上空荡荡的。青阳退了之后,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文和兄。”“嗯?”“你说赵景曜跟北邙做了交易。他用什么换的北邙出兵?”,!贾诩停了手里的动作。他刚从秦琼的干粮袋底翻出三颗花生米,正准备嗑。“草原人要什么?”“铁。盐。茶。粮。”贾诩把花生米捏在指尖。“北邙刚统一两年。草原上百废待兴。最缺的就是这四样。赵景曜给得起。鸿煊控制着北方最大的铁矿和盐池。”“所以这不是临时起意。”诸葛亮回过头。“赵景曜在发动围猎之前,就已经跟北邙谈好了条件。北邙提前六天出发,绕荒漠小路南下。南宫瑾提供路线。整个计划,在苍狼谷之战前就定了。”贾诩把花生米丢进嘴里。嘎嘣。“那你还问我?你自己都想清楚了。”“我想不清楚的是另一件事。”诸葛亮走回来。蹲在贾诩面前。“赵景曜跟北邙做交易,拿铁、盐、茶、粮换两万骑兵南下助战。这批物资从哪里调?鸿煊二十万骑兵南下入侵,后勤已经绷到了极限。他哪来的余力再给北邙一批战略物资?”贾诩的嘴停了。花生碎卡在牙缝里。“你的意思是。”“赵景曜的后方出了问题。他把太多的东西押在这一仗上了。二十万骑兵的粮草、北邙的酬劳、四国围猎的协调……他的草原本土,现在可能比任何时候都空虚。”贾诩把牙缝里的花生碎吸出来,吞了。“你想打鸿煊本土?”“不是我想打。是陛下想打。”贾诩怔了一拍。诸葛亮从腰间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上面是朱平安的字迹。贾诩凑过去看。纸上只有一行字——“孔明:若围猎破局,鸿煊必退。退者可追。追到家门口。”没有落款。没有日期。纸边上沾着干泥。贾诩看完这行字,把嘴里最后那点花生味咽干净了。“陛下什么时候给你的?”“出京之前。跟调秦琼冉闵的密旨同一天。”贾诩的手伸进袖子里。袖子里空的,瓜子花生黄豆全吃完了。他的手指头在袖口边缘搓了两下。“岳飞出京那晚。”“对。”“也就是说——”贾诩的声音拖长了。“陛下在那天晚上,不光算到了四国围猎,还算到了围猎破局之后反攻鸿煊本土。”诸葛亮把纸折起来,塞回怀里。“陛下问过我一句话。”“什么话?”“他说文和和孔明,一个管棋盘上的仗,一个管棋盘下的仗。朕管棋盘外面的仗。”贾诩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冉闵从营帐门口走过来。他没听见前面的对话,但看见两个人的表情怪怪的。“又在嘀咕什么?”贾诩回过神。“没什么。在讨论你的新工作。”“什么新工作?”“看大门。看完这个门,可能还要去看另一个更大的门。”冉闵的脸黑了。“我冉闵这辈子。”“知道知道。”贾诩摆手。“冉闵不看门。冉闵踹门。行了吧?”冉闵哼了一声,转身走了。铁枪杵在地上,一步一个坑。诸葛亮看着他的背影,把树枝捡起来。在地上画了一道长线,从废驿站一直拉到北方。线的尽头写了两个字。鸿煊。:()六皇子别装了!你的锦衣卫露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