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鹤年的残兵涌进燕州城。三千人。铠甲上的血锈还没刮干净,眼窝里全是青黑色。从幽州一路跑到草原,再从草原绕回燕州,千把里的路,把人跑成了游魂。孙伯庸站在城门洞里,看着这帮败兵从自己面前走过去。有几个走着走着腿就软了,扑通跪在地上,爬不起来。没人扶。中年人最后进城。两枚核桃在手里转得咔嗒响,步子不紧不慢。他走到孙伯庸面前停住。“带路。去粮仓。”孙伯庸没动。“马大掌柜……不,阁下尊姓大名?二十年不见,你现在替谁。”“你别问。”中年人转核桃的手停了一颗。“问了对你没好处。粮仓钥匙拿出来。”孙伯庸是只老狐狸。他在鸿煊的官场上混了三十年,靠的就是谁都不得罪。但现在两头老虎堵在门口,他得罪不起的那头,在南边。“阁下,泰昌的兵已经拿了幽州。至多三天,燕州城下就会有上万精骑。这个节骨眼上,你进城取粮。”赵鹤年的刀架在了孙伯庸脖子上。“他让你带路,你就带路。废什么话?”孙伯庸脖子上凉了一条线。刀刃贴着皮肉,没切进去,但他能感觉到上面的豁口。卷了刃的刀比快刀可怕。切进来拉不平整。“我带,我带。”燕州粮仓在城北。五排石砌仓房,顶上盖着三层青瓦。赵景曜搜刮北地四州的底子,有一半囤在这里。中年人走进最大的那间仓房。推开门的一瞬间,粮食的陈味扑面而来。满仓。稻谷堆到了房梁下,麻袋码得整整齐齐。最少三十万石。中年人没看粮食。他绕过粮堆,走到仓房最里面的墙根下。蹲下。两枚核桃塞进口袋里。他的手摸上了地面的青砖。一块。两块。第七块。手指扣住砖缝,一用力。青砖被抠了起来。底下露出一个铁环。中年人拉铁环。地面上翻起一道暗门。暗门底下是台阶。往地底延伸。黑洞洞的,看不见底。赵鹤年凑过来看了一眼。“这底下是什么?”“你不需要知道。”中年人从怀里掏出一盏铜油灯,点亮。“带你的人把粮仓的粮全搬上车。今晚必须出城。”“粮我搬。但底下那个。”“不关你的事。”中年人提着油灯,走下台阶。赵鹤年盯着那个暗门看了好一阵。他娘的,当了叛军还不够,现在还得给人当搬运工。孙伯庸缩在仓房门口。脸白得跟墙一个色。他在燕州当了十二年刺史。路过这间粮仓不下千次。他从来不知道底下还有东西。黄土岭。主道。冉闵到了。五千步卒沿着驰道跑步前进。冉闵骑在马上,手里横着那柄朱漆大戟。戟尖在日头底下晃得人眼疼。岳飞在路口迎上他。“冉将军来得快。”冉闵翻身下马。看着对面那道拒马阵线。五千杂色甲的步兵列在后面。中间那个骑灰马的花白头发老者,正拿块干饼啃。“这老头是谁?”“没报名。武功不低。”冉闵把朱漆大戟往地上一拄。戟尾砸在石头上,整块青石裂了条缝。“打了几合?”“三十多。平手。”冉闵歪了歪脑袋。他看了看岳飞肩上的凹痕。“岳帅跟人打平手,这倒是稀罕事。”“他枪上有内劲。不是行伍里练出来的路数。”冉闵把戟拔起来。扛在肩上,大步往前走。“老子不跟他比枪法。我比力气。”他走到拒马前面五十步。灰马上的老者把干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又来一个?”冉闵没废话。抬手把朱漆大戟掂了掂。十八斤的铁家伙在他手里轻得跟根棍子一样。“限你一炷香挪开拒马。不挪,我连拒马带人一块劈。”老者笑了。从马上跳下来。这次没骑马。两只脚踩在地上,铁枪抵着肩膀。“你跟刚才那个不一样。那个讲规矩。你不讲。”“你说对了。”冉闵没等对方摆好架势。大戟一甩,连人带武器砸了过去。这一下没有任何技巧。纯粹的力量。十八斤的大戟抡出来,破风声像撕布。老者的铁枪横架格挡。铛!老者整个人往后滑了三步。脚下的碎石被踩出两道深槽。双臂的袖子裂开了,露出里面紧绷的肌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在抖。“好大的力气。”冉闵跨步上前,大戟连劈三下。一下比一下重。第一下老者还能格,第二下格得踉跄,第三下直接把铁枪磕飞了半寸。老者弃了枪。侧身闪开戟锋。脚下踩出一串碎石溅射。“你这打法,跟铁匠锤铁一个路子。”“谢夸奖。”冉闵大戟拖地,划出一道火花,反手上撩。老者后仰,戟尖贴着他的鼻尖过去。风压把他几根花白头发削断了。,!他翻身后滚,捡起铁枪,退出丈余。“行了。”老者把铁枪插在地上。胸口起伏得厉害。“你这猛人,我挡不住。但我不是一个人。”老者打了个呼哨。拒马后面的五千杂色甲同时举盾。阵型收紧。前排长枪斜指,盾墙合拢。冉闵没退。他回头看了看自己带来的五千步卒。“听见了?人家说我一个人打不过他。”五千人默不作声。但手里的兵器全举了起来。冉闵把大戟扛回肩上。走回本阵。“岳帅,不用跟他耗了。陛下让我来,不是来斗将的。”岳飞点了点头。冉闵面向阵列。“冉字营!拆拒马!”五百名冉闵的亲卫兵冲出阵列。这帮人是从窄道口之战活下来的种子,身上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全是伤疤摞伤疤。他们不讲战阵配合,不讲兵法套路。上去就拆。拒马桩子是木头的。用斧子劈。斧头劈不动的,上手掰。对面长枪捅过来。冉字营的兵举着铁盾硬抗,盾面上钉满了枪尖。一个兵的铁盾被捅穿了,枪尖扎进他的小臂。他一把握住枪杆,连枪带人往自己这边拽。身后的战友补上一刀。拒马被拆了第一道。然后是第二道。老者站在阵后,看着这帮不要命的兵。“疯子。”他转头对身后的副手说了句话。副手点头。阵型开始后撤。不是溃退,是有序后撤。边打边退。但冉闵不给他们退的空间。五千步卒压上来,和拒马后方的杂色甲绞杀在一起。窄道里刀光血影。混战持续了两刻钟。老者的五千人退了三百步。但没崩。后撤得很有章法。每退五十步就重新结阵。冉闵打到一半停下来。不是打不动了,是他看出问题了。这帮人不是在打仗。还是在拖时间。他退了一步,冲岳飞喊。“岳帅!霍去病那边怎么样了?”岳飞正等斥候回报。一匹快马从山道尽头冲出来。“报——霍将军已翻过崖壁!正往燕州方向急行!但斥候发现燕州城门已开,有大批人马在城内调动!”岳飞的脸沉下来。来不及了。有人抢在他们前面进了燕州。老者的声音从阵后传过来。不大,但窄道里回音清楚。“三天没到。但差不多了。你们要去燕州,现在可以走了。”杂色甲的步兵开始左右散开。让出中间的路。老者骑上灰马,铁枪横在鞍上。冲着冉闵和岳飞的方向抱了抱拳。“后会有期。”说完一夹马腹,带着人往侧面的山道里钻。没入了黄土岭的褶皱之间。冉闵抬手要追。岳飞按住了他的肩。“别追。追上了也是空山。去燕州。”两人对视一眼。岳飞翻身上马。“全军出发,目标燕州!急行军!”万余兵马涌出黄土岭。蹄声震得两面山坡碎石直落。但岳飞知道,他们赶到燕州的时候,要找的东西,多半已经不在了。:()六皇子别装了!你的锦衣卫露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