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山的风硬得很。刮在石头上呜呜作响。贾诩把破羊皮袄裹紧,半个下巴缩进衣领里。两人走到废弃采石场的栈道口。地上散落着发黑的碎石和干结的野草。跟在后头的李二搓着冻僵的手指,四下打量。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穷山恶水,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这有路?”李二问。贾诩没答,弯腰捡起一块核桃大的石头,扬手朝左侧的崖壁砸过去。石头磕在岩体上。碎石滚落。上面跳下来三个人。穿着灰布短打,衣角沾着白色的石灰粉。腰间都挂着杀猪用的厚背刀。领头的汉子瞎了一只眼,刀疤横穿鼻梁。他上下打量贾诩和李二。“哪路财神?拜错山头了。这里没客店。”贾诩手拢在袖子里。“天王盖地虎。”那汉子愣了。老掉牙的切口。现在灰道上早不用这套了。“老人家,走错门就赶紧退。苍梧山不收乞丐。”贾诩把手伸出来,食指和中指夹着那枚仿造的铜片。手腕一抖。铜片在半空里翻了两个跟头,落在汉子脚边。汉子没动。旁边的一个喽啰低头捡起来,拿袖子抹去泥土。看清上面的花纹后,喽啰倒抽凉气,把铜片递给独眼汉子。“盘金钱的蜈蚣。”独眼汉子拿大拇指摩挲着铜片背面的划痕。那是当年留下的暗记。“二十几年没见这玩意了。最后一次拿这牌子过路的,还是苏长卿。”贾诩心道有门。苏长卿。万通号的掌柜。南宫瑾接手的那个商号。鱼线对上了。“带路。”贾诩只说了两个字。……采石场深处有个石洞。洞口挂着防风的厚毡布。里面烧着炭盆。一个干瘦的老头坐在虎皮交椅上,手里盘着两颗玉胆。这是苍梧山灰道的话事人,孙拐子。铜片递到孙拐子手里。他放在眼前端详。“仿的。”孙拐子把铜片丢在桌上。清脆一声响。李二手按在刀柄上。贾诩没退,反而上前两步,拽过一张木凳坐下。伸出手在炭盆上烤。“真假不要紧。要紧的是我接下来说的话。”孙拐子盘玉胆的手没停。“拿假牌子上门糊弄。卸一条胳膊,扔进坑里喂狼。这是规矩。”旁边两个汉子拔出了刀。“我是泰昌的人。”贾诩翻过手掌,烤着手背。拔出来的刀僵在半空。孙拐子眯起眼。“泰昌的官,跑到昭明地界上的灰道来摆谱。你嫌命长?”“你们的命才长不了。”贾诩指了指洞外。“再有一个时辰,天黑前。有十二辆牛车过苍梧山。领头的是鸿煊败将赵鹤年,押车的是三十年前这牌子真正的主人,马大掌柜。车上装了七十二个箱子。全是从燕州官仓底下挖出来的。”孙拐子不盘玉胆了。“那车上的东西,泰昌点名要了。”贾诩搓了搓手上的灰。“霍去病的前锋这会儿已经在燕州城里喝茶。你若是放那十二辆牛车从苍梧山过去,明天一早,泰昌的铁骑就能顺着车辙印,踩平你这破采石场。”孙拐子冷笑一声。“灰道认钱不认人。五大王朝打死打活,关老子屁事。泰昌再凶,兵也过不了昭明的边关。”“过不过得来,你心里明白。”贾诩把脚也往炭盆旁边凑了凑。“赵景曜二十万大军成了肥料。幽州、燕州全换了旗号。区区一条灰道,谁在乎什么破规矩?皇帝一句话,踏平你这山头,燕景澄敢放半个屁?”这话糙,理不糙。整个北地现在就是泰昌的演武场。昭明这些年怂得连边境边军都撤了一多半。真要杀过来,灰道这几百号土匪全填进去也不够塞牙缝。“你想怎样?”孙拐子压着嗓子问。“黑吃黑。”贾诩把烤热的手揣回袖子。“你把长短留下。牛车连带上面的人,全截住。东西我带走。算是泰昌送你的见面礼。”“老子图什么?为了几车不知深浅的箱子,得罪马大掌柜背后的人?”“你图活命。”贾诩站起身,踢了一脚炭盆边缘。火星四溅。“那些箱子里装的是他们这些年勾结外敌、倒卖军需的私账暗簿。见不得光。他们走灰道,是防着明面上的官军。你只要把人拿下,送上这份投名状,往后这条商路,泰昌闭一只眼,全都由你做主。”孙拐子盯着燃烧的木炭,权衡利弊。做土匪的没有一个是良善之辈,最会审时度势。赵鹤年是败军之将。马大掌柜背后是硬茬不错,但眼下最近的一把刀,是泰昌。“好。”孙拐子抬手。制止了周围人的动作。“一分钱不收,给你办漂亮了。但若事后泰昌翻脸,老子拼了这条烂命,也拉你垫背。”“我就喜欢和聪明人说话。”贾诩转身往外走。“多备点滚木雷石。赵鹤年手底下有三千残兵。逼急了也会咬人。”太阳落到了苍梧山背后。峡谷里的光线暗下来。十二辆牛车在碎石路上碾出两道深沟。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走在最前面的是赵鹤年。他骑在那匹瘦了一大圈的战马上,嘴唇干裂,双眼布满了血丝。三千残兵拖拖拉拉跟在后面,连长矛都当成了拐杖。队伍中间的黑色马车帘子掀开。马大掌柜看了一眼两侧陡峭的崖壁。手里转着的核桃换了一对铁的。前方路口挡着一座排木栅栏。四个光着膀子的汉子站在栅栏后。赵鹤年勒马,转头看那马车。马大掌柜从马车上走下来,理了理长衫下摆。他走到排木栅栏前。“劳烦通融。借道苍梧山。规矩懂。”马大掌柜从袖中摸出一块成色极好的马蹄金,搁在木桩上。领头的汉子没拿金子。“今天风大。山神爷胃口刁。金子不顶饿。”马大掌柜手中的铁核桃停了一下。“要多少?”“不要钱。要验货。”汉子点指后头那十二辆牛车。“山神爷发话,过苍梧山的买卖,不能有夹带。见不得光的东西,留步。”马大掌柜脸色变了。几十年没遇过这种事。灰道只认钱,从不问货底。这是冲着他来的。“孙拐子呢?让他出来搭话。他认得我的牌子。”马大掌柜语气寒下来。“老大在山上喝酒没空。”汉子抽出了厚背刀。赵鹤年早就憋了一肚子火,从燕州逃到这里,跟条狗一样被人使唤。现下几个土匪也敢拦路。他拔出佩剑。“跟他们废什么话!砍了排木,直接冲过去!”“别冲动!”马大掌柜刚喊出声,赵鹤年已经下令。几十个残兵往前冲。排木栅栏后方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哨。崖壁两侧陡然落下几十块圆滚滚的巨石。连带着原木一起砸进狭窄的栈道。牛车受惊,老牛闷叫着四处乱撞。后方的残兵躲闪不及,被巨石砸成肉泥。惨叫声在峡谷里回荡。这不是设卡,这是伏击。巨石落尽,两边的坡顶上站起几百号人。每人手里端着一把上好弦的硬弩。全是商帮用的透甲弩。“都别动!”满脸横肉的土匪大喝。赵鹤年挥剑拨开一支射向面门的冷箭。回头一掌拍在马大掌柜肩上。“这就是你找的路!把老子送进死胡同!”马大掌柜不退反进。手腕一翻,两枚铁核桃破空而出,砸在崖壁两名弩手面门。两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从陡坡上栽下来。这人身上有真功夫。“赵将军顶住!护住牛车,我杀条血路!”马大掌柜身形暴起,顺着滚落的巨石往上纵跃。目标直指排木后方的关卡。只听“铮”的一声钝响。一条沾了泥水的粗麻绳从地下弹起,拦腰将其绊住。马大掌柜人在半空硬生生折腰翻转,躲过麻绳。落地瞬间,三把斩马刀从不同方向剁了下来。灰道的杀人技法。不讲套路,只图一击毙命。栈道上打成一团。三千残兵本就是强弩之末,又被占据地利的一通滚石檑木砸乱了阵脚,加上弩箭居高临下的覆盖,死伤大半。剩下的人全都扔了兵器,跪地求饶。赵鹤年的马被绊倒,他跌在泥水里,被四五个土匪按住,五花大绑。马大掌柜功夫了得,空手夺了一把斩马刀,连斩七人。但架不住人多势众,一张渔网从头顶罩下。紧接着七八根带刺的挠钩扎进渔网,连皮带血锁住了他。战斗半个时辰彻底结束。血腥味冲散了峡谷底下的潮气。贾诩从排木后头慢慢悠悠晃出来,踩着满地的断刀和血迹,走到那十二辆牛车跟前。:()六皇子别装了!你的锦衣卫露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