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州关外。岳飞的中军大旗在晨风中猛烈抖动。旗杆底座的铁箍已经被震松了两次。这是北击以来的第七天。先锋骑兵已经推进了一百六十里。鸿煊旧境的城寨关隘接连倒塌。十万北邙残军在断粮三日后彻底崩溃。面具男失踪。各部族残兵四散奔逃。按照原定计划,这场仗该收尾了。但岳飞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盯着斥候刚送回来的前线战报。手里的竹简被捏出几道深痕。不对。前方赵云部传回的急递写得极其简短:敌军残部约三千骑,于白狼河北岸设阻。已歼灭过半。敌不退,以命搏命,我部伤亡四百余。四百余。赵云的玄甲骑打三千溃兵,伤亡四百。这个数字刺得岳飞后颈发凉。赵云用兵极其精细。玄甲骑的冲锋阵型可以在三个呼吸内将等量敌军凿穿两遍。三千饿了三天的溃兵,正常情况下一个冲锋就能打散建制。岳飞抽出第二份战报。霍去病部。昨夜追击一支约两千人的北邙散骑至黑水河谷。敌军被压入死角。霍去病下令劝降。敌军拒绝。全员下马步战,持刀冲阵。无一人后退。伤亡:敌军全灭。霍去病部折损一百七十三人。一百七十三。霍去病的轻骑对付两千被堵死的残兵,折损一百七十三。第三份。秦琼部在追击途中遭遇一支约五百人的小股北邙步兵。对方没有马匹,没有弓箭,全靠短刀和牙齿。冲上来就抱着秦琼部骑兵的马腿往下拽。不要命。真正的不要命。不是被逼到绝路的垂死挣扎。垂死挣扎的人会跑,会投降,会哭喊求饶。这些人不跑。不降。连哭都不哭。闷着头往前冲。砍断一条胳膊还在冲。肚子被捅穿了用牙咬住对方的战马缰绳不松口。岳飞啪地将三份战报摔在案板上。“传令。全军停止追击。”副将正在整理下一批出发的斥候名单。手里的炭笔悬在半空。“大帅?”“立刻传令赵云、霍去病、秦琼三部。原地扎营,不准再往前推进一步。已经接战的,脱离战斗后退十里。”副将放下炭笔,跨前一步压低声量。“大帅,三路先锋已经追出去一百六十里。北邙残军建制全散。再往前八十里就是鸿煊旧都安北城。趁势拿下——”“拿下什么。”岳飞转过身。“七天。前线三路先锋累计阵亡六百八十七人。受伤过千。打的全是千人的溃兵散骑。”副将嘴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你当了二十年兵。见过溃兵不跑的吗。”副将想说话。嘴唇动了两次。最终低下头。没见过。溃兵就是溃兵。丢了建制,断了粮道,主帅失踪,部族离散。按照草原上千年不变的规矩,这种兵要么降,要么跑,要么自相残杀抢最后一口吃的。绝不会回头拼命。“传令。”岳飞从案角抓过一管狼毫笔。直接蘸朱砂在空白绢帛上写字。笔锋极重,绢面几乎被笔尖戳穿。“八百里加急,送京城御书房。”副将双手接过绢帛。低头扫了一行。“岳飞叩禀陛下:北邙残部战法异常。不降不退,以命换命。非溃兵常态。臣恐有诈,已令全军停止追击。恳请陛下圣裁。”副将收好绢帛。转身冲出大帐,朝马厩方向狂奔。岳飞重新站回木台。这些溃兵的打法不是求死。是换命。一百七十三换两千。四百换一千五。他们不在乎自己活不活,只在乎能拖掉泰昌多少精锐。如果继续追下去,等打到安北城,先锋三路精兵折损总数可能突破三千。三千条精锐命。换一片鸿煊废墟。不值。但更让岳飞脊背发寒的,是另一个问题。面具男失踪了。十万大军崩溃的那个夜晚,中军牙帐被攻破时,里面只剩一副铜制面具和一件沾血大氅。人没了。一个能在三个月内强行整合十八部族、将十万骑兵混编成四大营的狠角色,不会在最后关头弃军逃跑。那些溃兵不跑不降,拿命去填泰昌推进的速度。谁教的。填命换时间。换什么时间?岳飞抬头望向北方。苍茫草原的尽头,灰白天际线模糊不清。面具男在争取时间。这些溃兵是被撒出来的棋子。不是为了赢,是为了拖。拖住泰昌先锋的脚步。拖住赵云、霍去病、秦琼这三把最锋利的刀。让他们陷进这片一望无际的草原腹地。兵力分散。补给线拉长。然后呢?岳飞手掌按在佩刀刀柄上。指关节收紧。不知道。这个“然后”他想不透。但二十年沙场磨出的本能在疯狂发出信号——前方有陷阱。大帐帘幕被掀开。传令兵头盔歪斜,满脸汗水。“报!赵云将军急信!”,!岳飞接过薄铁皮密封的竹筒。拧开盖子,抽出纸条。赵云的字写得极其潦草。不像他平日的习惯。“今日午后交战,击杀北邙百夫长一名。搜身发现铜制药瓶。瓶内有黑色药丸十余颗。战场上已死敌兵瞳孔呈异常收缩,面部肌肉松弛迟缓。疑为服食某种驱恐药物。请大帅定夺。”岳飞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另:死敌舌根处发现被割断的舌筋。非战斗伤。是旧伤。”舌筋被割断。说不了话。投降的时候喊不出“别杀我”。岳飞猛然将竹筒摔在地上。铁皮撞击青砖发出刺耳尖响。不是不投降。是没法投降。有人在溃败之前,给这些散兵灌了不怕死的药,割了舌头,让他们变成只会往前冲的活靶子。用人命堆出来的减速带。“快马再追上刚才那个信使!”岳飞冲帐外吼了一嗓子。副将的身影从马厩方向折返。“追上了没走远!”“加一句话。”岳飞抓起第二块绢帛。笔尖狠狠扎进布面。“敌军残部疑被灌药割舌,沦为死士炮灰。面具男去向不明。臣断定,此乃调虎离山之计。恳请陛下速查安北城方向及鸿煊旧都一切异动。”绢帛被卷成拇指粗细的纸筒。火漆封口。塞进传令兵贴身的铁甲夹层。三匹快马冲出大营。蹄声急促,碎石飞溅。岳飅转身走回大帐深处。挂在帐壁上的北地全境堪舆图在烛火下泛着昏黄光泽。朱砂标注的推进路线延伸到了白狼河以北。一百六十里的战线拉成了一根细长的红线。太长了。霍去病在最东边。秦琼在中路。赵云在最西侧。三路先锋之间的间隔超过八十里。如果有人从侧翼插入这八十里的空隙……岳飞的手掌猛地拍在堪舆图上。掌缘正好盖住安北城西北方向那片没有任何标注的灰色区域。空白。锦衣卫的情报网还没来得及覆盖到那里。那片空白里,藏着什么?帐外传来第二波急促蹄声。又一名斥候翻身落马。膝盖砸在冻硬的泥地上。嘴里大口喘着白气。“报——安北城方向,发现大规模烟尘!不是溃兵!旗号……旗号不明!”岳飞整个人僵在堪舆图前。旗号不明。不是北邙的。“数量呢。”斥候吞了口带血腥味的唾沫。“目测……不少于三万骑。”:()六皇子别装了!你的锦衣卫露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