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盏命灯灭了,终究没能撑过半炷香的时间。九霄云海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推了一把,剧烈翻涌不休。十二重楼从中腰断裂。六层楼阁炸成碎片,每一块残渣上都缠着淡金色的光丝——那是六位老道燃到最后的命火残余。碎片纷纷扬扬往下落,比雪还慢。人间没有这么慢的雪。但人间也没有这么重的告别。剩下的三层阁楼在狂风里晃,裂纹从底座一直爬到了顶端,灵光忽明忽暗,随时要碎。但始终没碎。因为还有三个人撑着。枯瘦老道手里的断岳碎成了三截。他就攥着最长的那一截,站在原地,脊背笔直。身上的皮肉已经干缩到贴着骨头,脸凹进去了,五官模糊成一团。唯独眼窝深处那一点火苗还在跳。修道四百多年,这把老骨头斩过妖帝,撑过国战,渡过四境长城上最黑的那几个夜晚。今天必须要再撑一次,最后一次。“卢师兄……”矮胖老道开口了。他的声音像是从喉管深处挤出来的一缕气,断断续续的,“三十六真龙阵法……撑不住了。”话还没说完,剩余的十八条真龙就发出了最后的哀鸣。四周那浩荡的混沌仙光奔流冲刷,好似深海漩涡,将它们尽皆吞噬。无数龙鳞迸溅,好似漫天光雨。龙骨在灰白光里一节节消融,化成金色的碎屑,散进云海深处。“好。”枯瘦老道忽然露出一抹笑意,“那就靠我们了……”有些人活着是为了证道长生,有些人活着是为了让别人能够长生。天道本源真身的灰色眼眶微微一转,落在最后三层楼阁上。没有嘲讽。没有怜悯。祂只是抬起了右手。混沌仙光在掌心喷涌而出,凝成一柄灰白色的锤,大得遮住了半片天,带着碾碎一切阻碍的厚重,缓缓下坠。“挡住!”羽斐的吼声从五行造化阵里炸开,五行本源之力被他拼着命催到极限,化成一面五色光幕,斜着兜住了那柄锤。牧江双手掐印,时空之力汇聚而来,把锤坠落的速度硬生生拖慢了三分。君瑶眼睛通红,三千飞剑织成一道幕,接下了锤身溅出来的余波。锤还是在落。只是慢了那么一瞬。够了。枯瘦老道低低叹了口气。他抬起右手,按在了三层楼阁的核心处。胸口那盏命灯的最后一缕光突然变得明亮起来。不是燃烧。是引爆。矮胖老道和竹竿道人几乎是同一动作。三盏灯在最后一刻同时炸开,迸出的光比十二盏齐燃时还亮。因为这不是在烧油。这是在炸灯。世人常说薪尽火传。可有些人,连骨灰都要烧成最后一把柴。三层楼阁在这股暴烈的力量里一寸寸崩裂——然后重铸。不是愈合。而是把自己烧成燃料,浇进了阵法的骨架里。三位道门一品天人的命火、道韵、毕生修行的所有积累,全部灌入楼阁残骸,凝成一座浑然一体的祭坛。祭坛表面浮出了无数纹路。密密麻麻的,细如蛛丝。那不是阵纹。那是三个人一辈子走过的路。枯瘦老道的身体化成一缕清光,融进祭坛左侧。矮胖老道腰间的空葫芦掉了下来。“叮”的一声,碎在虚空里。酒喝完了,人也走了,葫芦却还在这儿等主人。等不到了。他的身体化成第二缕清光,融进祭坛右侧。竹竿道人最后回了一下头。他看的方向,是大罗圣地三十六峰。“值了。”他咧开嘴,笑了一下。第三缕清光升起,融入祭坛正中。三道光在祭坛内部汇到了一起。九霄之上,风云倒卷。无数灵光从祭坛里迸出来,死死顶住了那柄混沌巨锤。天道本源真身的右手猛然一震,混沌巨锤却始终无法再下坠半寸。祭坛散出来的气息已经越过了一品绝巅的门槛。比不上十二盏命灯齐燃时的峰值,但胜在坚韧。三位老道把自己燃进了阵法里,化成了阵法本身。守道卫真,至死方休。不,应该说死后依然在坚守。这就是大罗圣地。……望月峰。陆沉感知到那三道气息消散的时候,整个人顿了一下。就顿了一下。赵重云站在他身后两步远,没有伸手。因为不需要。这一关终究需要陆沉自己闯过去。陆沉的神情变得漠然一片,仰头望着那翻滚的云海,右手垂在腰际,轻微的抖动着。“卢师伯祖。”他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发出来的声音又哑又干,“周师伯祖。”“高师伯祖。”他九岁那年在后山待过半年。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枯瘦老道教他劈柴。不是真的劈柴,是借那个动作教他“力从地起”的根基要诀。老道劈一下,他学一下。学了三天才劈断第一根。老道那张比哭还难看的脸上居然笑了。矮胖老道总背着个药葫芦在山道上晃,每次碰见他都从兜里摸出一颗糖丸塞过来,“小孩嘴里不能没味儿。”竹竿道人话最少。但每次陆渊带他去串门,桌上会多出一碟松子糖。后来他才知道,那松子糖是竹竿道人专门托下山采买的杂役从凡间集市上捎回来的。这世上最难还的债,从来不是金银。是一碟松子糖,一颗糖丸,和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这辈子最恨的事情,就是欠人东西还不上。偏偏这笔账,再也没地方还了。赵重云在身后说了一句,“师伯祖们做出这样的抉择,是为了践行心中道义,也是为了大罗圣地的未来。你不要辜负他们的期望。”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的传入陆沉的耳中。片刻之后,陆沉微微颔首,“师兄。”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正常。甚至可以说是平静,“我去办点事。”赵重云看着那道身影化成流光掠出望月峰,并未拦阻。这场登天之战已经进入尾声,也是决胜之时,一切的努力都将化作最后的阶梯,通向域外星空,亦是崭新的未来。:()斩妖圈噩耗,这邪修有功德金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