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离开望归岛后,头一个时辰,甲板上的人还有些回不过神。刚才还踩过实地,还喝过泉水,还看着那块石桩立在海边,一转眼,岛又慢慢缩了,最后只剩海天之间一点黑影,接着彻底没了。可这一次,船上的人不再像最开始那样慌。因为现在谁都知道,这条路是对的。大海深处,不是只有死路。有岛,那前面就可能有更大的陆地!何文盛抱着那册海图,走得比平时还小心。他刚刚把望归岛的位置重新校过,生怕海风一吹墨没干透,又怕哪个不长眼的撞他一下,把这份记录污了。他走到尾楼时,郑森还站在那儿,施琅也在。赵海正跟两个领航员蹲在地上,借着木板和压石,把新添的那页海图摊开。“都督。”何文盛上前,把册子双手递上,“方位、潮汐、近岸水深、可泊方位,都重新誊了一遍。”郑森接过,没急着翻,只问了一句:“误差呢?”赵海抬起头:“比预料的小。说明那张西班牙航图没作假,至少这一段没作假。”施琅冷哼一声:“他们也得活命,靠的就是这条路。海图若敢乱画,他们自己的银船也到不了。”郑森点了点头:“可见后头那段,也不能全信。”“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赵海接了一句,“还得一段一段地校,校一段,走一段。”“嗯。”郑森把册子打开,仔细看了两眼。上头一边是西班牙旧图,一边是何文盛和赵海加上的汉字标记。洋人的弯曲线条旁边,被工工整整添了方位、风向、水色、潮差。旧图还是那张旧图。可到这一步,已经不再只是西班牙人的图了。是大明自己的图!郑森合上册子,递回去:“收好。”“是。”何文盛接回去,心里是热的。一路走到现在,他这个书吏终于明白了,自己不是在记流水账,自己记下的每一笔,将来都可能救人,或者帮大明多占一块地!船继续往东走。补水之后,众人的精气神肉眼可见地回来了。甲板洗过,锅灶也热过,船帆和绳索修整了一轮,连那些前几天病恹恹的水手,吃了热鱼汤和一顿野果后,脸上都多了点血色。可郑森没让这种松劲持续太久。第二天一早,他就把三船的主官、领航员、医官都叫到了旗舰中舱议事。木桌上摊着海图,旁边摆着沙漏、罗盘,还有一碗已经凉了的海带汤。郑森先开口:“望归岛只能算喘口气,不是到地方了。这一点,诸位心里都要有数。”众人应是。他抬手在图上一点:“从这里往东,才是真正要见分晓的时候。”赵海接过话头,把海图往前一推:“按洋图和咱们这段实测推算,若风候不差,接下来这一段,应该逐渐接近西班牙人从美洲回马尼拉的返航大线。也就是说,咱们离美洲海岸,不远了!”这话一出口,舱里安静了片刻。哪怕这些人天天把“新大陆”“美洲银山”挂在嘴边,真说到“不远了”,还是会下意识屏一下呼吸。施琅先问的不是银子,而是军务:“越靠近海岸,越容易撞见西班牙哨船和巡船。从现在起,旗号、灯火、轮值,得全改。”“不错。”郑森当即定了几条规矩。白日了望加双岗,夜间灯火减半,非值守兵丁不得聚在甲板上大声喧哗,火器每日检查,不许受潮。蒸汽机保持可用,但不到必要时不用。医官则继续维持饮食与饮水配给,尤其是酸菜、柚皮、豆芽,不得停。众人一一记下。议完事,船上就又紧起来了。有了望归岛,军心回了一半,可越往前,越不能松。因为海上最怕的,就是人一高兴,手脚就散。午后,风向稳定,船行得顺。郑森照旧上了尾楼,拿千里镜看前方。这几日他看的东西越来越多,不只是看海,还看人。看水手们有没有偷懒,看新兵有没有站错位,看值守的眼里有没有神。看得多了,他才更清楚,这趟远航从来就不是海图和蒸汽机这么简单。靠的是一整套东西咬在一起,少一环,都可能断!施琅也上来了:“我刚从底舱过来。”“嗯?”“有两个兵在问,到了岸之后,是先抢银矿,还是先抢港。”郑森听完,居然笑了一下:“这帮东西,倒比朕……”他顿了一下,改口很快,“倒比朝里那些老大人胃口大。”施琅也笑:“说明人心热了。”“热了是好事。”郑森把千里镜放下,“可若现在就想着分银山,那就早了。你怎么回的?”“我说,谁能活着把船开到岸边,谁才有资格想这些。”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这种事,不能压得太死。船在海上飘久了,总得给他们一点盼头。银子、土地、功名,这些东西,就是盼头。但也不能放任不管。要不然,人一旦想得太远,脚下就容易打滑。,!傍晚时分,天气不错。何文盛带着两个书吏坐在一旁,重新誊抄望归岛一段的副本,准备三船各留一份,以防主图有失。他一边抄,一边嘴里念念有词。旁边小书吏听了半天,忍不住问:“何先生,您老记这些数字,真能一眼看出路来?”何文盛抬头,瞪了他一眼:“我看不出,赵大人能看出。我记不准,将来他就看不准。你以为海图是画着玩的?”那小书吏赶紧低头,不敢再问。可过了一会儿,他又小声道:“先生,您说,真能到那什么美洲么?”何文盛笔没停:“能不能到,不是问出来的,是走出来的。现在不是已经走对了么。”这话声音不大,却让周围几个人都安了些。望归岛的事,已经让全船都生出一种微妙变化。最初是“也许能到”,现在变成了“真有可能到”。这差别,很大。到了第二日,海上的征兆开始一点点变了。先是鸟变多了。不再只是偶尔掠过的海鸟,而是成小群地飞。有的在船头上方盘旋,有的低低地掠着海面走。然后是水色。赵海蹲在船边看了半天,伸手舀了一点上来:“颜色浅了。”施琅站在他后头:“是近岸回流?”“像。还不敢死咬,但这不是远洋深水的颜色了。”接着,又有东西漂了过来。不是海草,是断枝,还带着叶子。甲板上有人把那断枝捞上来,送到郑森面前:“都督,刚从右舷边捞的。”郑森接过,看了一眼。枝条没烂透,叶片也还残了几片。这不是在海上漂了几个月的死木,多半是刚从近岸被浪卷出来不久。施琅眼神一沉:“有陆。”“嗯。”郑森把那截树枝递回去:“让了望加一岗。”命令传下去,桅杆上的人又换了一轮。这一次,几乎人人都瞪大了眼。到了这个时候,船上的气氛就不一样了。没人敢喧哗,可每个人都在等,等那一声,等那一句“看见了”!太阳渐渐往头顶上走,海风不大不小,主帆吃得正好,蒸汽机没开,明轮静着,船行得平稳。郑森坐不住,索性自己上了尾楼最前头的位置,千里镜一直没离手。施琅没拦,因为他自己也在看,看得脖子都有点酸。前头是天,是海,还是天,还是海。看久了,连人都要发晕。正因为这样,最怕错把云当山,错把海雾当岸,所以谁都不敢先喊。谁先乱喊,谁就得挨军法!时间一点点过去。船上静得很,只有绳索偶尔摩擦的声音,帆布轻轻鼓动的声音,和海浪拍船板的闷响。直到快到正午。桅杆顶上那个年轻了望手,原本只是例行转着千里镜,忽然整个人僵住了。他把镜子挪开,又贴回去,再挪开,像是怕自己看错。旁边另一名了望兵看他不对,正要问,结果他嗓子已经先炸开了!“前方有山!!!”这声音又急又裂,几乎把半条船都震了一下。甲板上的人齐刷刷抬头。了望手两只手死死抓着栏杆,脖子都探出去了,像要把自己挂下去!“不是云!!!”“是陆地!!!”第二句一出,整条船直接炸了!“陆地?”“真看见了?!”“哪儿?!”“哪边?!”一群人全往前涌。施琅脸色一沉,张口就喝:“都站住!谁再乱挤,拖出去打!”他这一声压下去,前头那阵乱才算止住。郑森已经一步跨到船头最前,千里镜举得很稳。镜子里,海天相接处,确实有东西。不是云。云会浮,会散,边是虚的。那东西不动,颜色发暗,边是实的。往左是一条平缓海岸线,往右则隐隐有起伏,像山势从海边慢慢抬起来。他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人都不敢喘大气。最后,他把镜子放下,又重新举了一次。看第二遍。还是那样,没变。这就够了!施琅在旁边压着声音问:“如何?”郑森没立刻答,只把镜子递过去。施琅接过去看,几息后,把手放下,长长吐了一口气。“是岸。”短短两个字,像一下砸进船心!旁边的洪承祖、赵海、何文盛,乃至周围一圈亲兵,脸上神色全变了。尤其何文盛,手里的册子差点没抱稳。真的到了!不是图上的一块墨,不是皇帝嘴里的一句“新大陆”。是真有一片岸,横在大洋尽头!何文盛喉头滚了滚,声音都发干:“都督……这便是……”郑森看着前方,终于开口:“传令!全船戒备!火器上甲板!桨艇备好!各船不得抢前,不得脱队!再传下去,今日谁敢擅动一步,军法从事!”一连串军令砸下来,船上那股差点冲出来的狂喜,立刻被压回了骨头里。对!现在还不是欢呼的时候!看见陆地,和踏上陆地,不是一回事。前面那片岸上有什么,谁也不知道。是西班牙炮台,是土人村寨,还是一段无人的海湾,全都不知道。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施琅听完,立刻接令去办。洪承祖也去点兵。赵海则把海图和实测方位拼命对照,想确认这一带最可能是哪一段海岸。何文盛抱着册子跟在后头,手还在抖,可笔已经拿稳了。他知道,自己接下来写下的每一笔,都是大明头一回写到这片地上的字!甲板上的水手们也终于明白了。他们不是来远远看一眼的,他们真到了地方!有人咧着嘴,眼圈却红了;有人死死握着刀柄,不知道是兴奋还是紧张;有人低头摸了摸怀里的平安符;还有人站在船边,看着那条海岸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一路走到这儿,多少人差点以为要死在海上。现在,地真的在前面!郑森站在船头,风吹着他的披风往后扯。他没有像旁人那样露出明显喜色,反而更沉。因为他比谁都清楚,看见了,才只是开始。这一步,叫到地方。下一步,才叫站住脚!他抬起手,指向前方那条暗色海岸线,声音不高,却让前头一圈人全听见了。“咱们到地方了。”:()我,崇祯,开局清算东林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