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口的风还在吹,但苏小米感觉不到冷了。她的手扶着井沿,青砖上的青苔滑腻腻的,手指扣不稳,几次都差点滑脱。刚才在井底下蹲太久了,腿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软,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她咬了一下嘴唇,疼痛让脑子清醒了一些。晒坝上还躺着三十多个没扎完针的村民。她已经扎了快四十个人了,手指头肿了,指节发硬,每扎一针都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把银针刺进穴位。右手虎口裂了一道口子,血干了,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手腕上的旧伤疤又开始疼了——那是以前给林默分担业火值留下的,天一变就疼,像是有根针在里面钻。但她没有停。因为还有人在等。苏小米走到下一个村民面前,蹲下来,左手按住那人的后颈,右手举起银针。针尖对准穴位,刚要刺下去,头突然晕了一下。不是普通的晕,是天旋地转的那种晕。眼前的晒坝、老槐树、远处的山,全都搅在了一起,像是一锅煮糊了的粥。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快得不正常,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胸腔里冲出来。银针掉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苏小米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但她感觉不到了。眼前彻底黑了,耳朵里嗡嗡地响,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脑子里飞。她听见有人在叫她,声音很远,像是从水底传来的。“苏小米!”“小米!”“她怎么了?”谁在叫?好像是林默,好像是秦雪,好像是江晚秋,分不清了。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和那些光、那些影子搅在一起,变成了一团浆糊。然后,什么都消失了。苏小米闭上眼睛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要死,还要救他们。她睁开眼睛,看见的不是晒坝,不是老槐树,不是青牛村的天空。她看见了一座山。山很高,山顶在云层上面,看不见顶。山上没有树,没有草,只有石头,灰黑色的、锋利的、像刀片一样的石头。山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焦糊的味道,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烧过。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悲凉,像是整座山都在哭。她站在山脚下,脚上没有穿鞋,光着的脚踩在石头上,石头很烫。她低头看自己的脚,不是自己的脚——脚很小,很白,趾甲上涂着红色的蔻丹。她的手也不是自己的手,更小,更白,手指细长,像是从来没有干过活。这不是她的手。这是另一个人的手。一个很年轻的女孩子的手。苏小米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楚。她知道这是谁的手。这是前世自己的手。那个叫阿蛮的九黎圣女的手。山脚下站着很多人。他们都穿着黑色的衣服,衣服上绣着银色的花纹,花纹的形状是蛇缠绕着剑——九黎的图腾。人群排成长长的两列,从山脚一直排到山腰,每个人的手里都举着火把,火光照亮了整座山。火把的光映在那些人的脸上,苏小米看见了恐惧、看见了悲伤、看见了祈求。他们都指望着她。苏小米站在人群的中间,手里端着一只陶碗。碗里装着什么东西,黑色的,浓稠的,在火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她低头看着碗里,闻到了一股腥甜的味道——是血,是她自己的血。碗里的血还带着体温,温热的,捧在手心里像是一团火。她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冷,是怕。“圣女。”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苏小米转过身,看见一个老妇人。老妇人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头上戴着银冠,手里拄着一根骨杖。骨杖的顶端镶嵌着一颗暗红色的珠子,珠子在火光下微微发光,像是在呼吸。老妇人的脸很瘦,颧骨很高,下巴尖尖的,眼窝深深地凹下去。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是两颗烧红的炭。苏小米看着那张脸,心脏猛地揪了一下。这是奶奶。不是苏小米的奶奶,是阿蛮的奶奶。但那张脸,那个眼神,那种又温柔又残忍的表情,和她奶奶一模一样。“圣女。”老妇人又说了一遍,“时辰到了。”苏小米想说话,但嘴巴不听话。从她嘴里发出来的不是她自己的声音,是一个更年轻、更柔和的声音。那声音在发抖,像是在忍着不哭出来。“奶奶。”那个声音说,“我怕。”老妇人笑了,笑容很温柔,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她伸出手,将苏小米额前的头发拢到耳后,手指粗糙,骨节粗大,指甲缝里有黑色的东西。“别怕。”老妇人的声音很轻,“你是九黎的圣女,你的命不是自己的,是族人的。今天你献祭自己,明天族人就能活。”苏小米低头看着碗里的血。这是她的血,从手腕上放出来的。手腕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伤口还没有愈合,血还在往外渗。碗里的血越来越多,快要溢出来了。她突然想起了奶奶说过的话——“蛊医的命就是拿来换的。”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原来前世就是这样。原来她一直都是这样。山脚下的人群开始唱歌。歌声很古老,歌词听不懂,但旋律让人想哭。调子很低,很沉,像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每一个音都拖得很长,像是一口气喘不过来。苏小米听着那歌声,鼻子发酸,眼眶发热。那些人不是在送她,是在求她。求她去死。老妇人举起骨杖,骨杖顶端的红色珠子炸开一团光。光很亮,刺得人睁不开眼睛。光芒散开后,山脚下多了一座祭坛。祭坛是用黑色的石头砌的,石头上刻满了符文,符文在火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祭坛的顶端有一个凹槽,凹槽的形状和古井底下青铜门上的凹槽一模一样。苏小米端着碗,朝祭坛走去。每一步都很重,像是有人在扯她的脚。脚下的石头很烫,烫得脚底起了泡,但她没有停。人群的歌声越来越大,从低沉变得高亢,从缓慢变得急促,像是在催她快点。她爬上祭坛,站在顶端。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低头看着脚下的人群,那些人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每个人都在看她,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激,是祈求,是“你一定要替我们去死”。苏小米突然不想死了。她想跑。想从祭坛上跳下去,想跑进山里,跑到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跑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但她的腿不听使唤。她的嘴自己张开了。“别怕。”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我来换你们的命。”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声音里有笑,有泪,有一种说不清的释然——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天。苏小米举起碗,将自己碗里的血倒进凹槽。血在凹槽里打转,沿着符文流淌,将黑色的石头染成了暗红色。凹槽的中心开始发光,银色的光,和古井底下青铜门上的一样。光从凹槽里涌出来,沿着祭坛的台阶往下流,流到山脚下,流到人群里。银光触碰到的人,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是被什么东西融化了。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在消失。苏小米站在祭坛上,看着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消失,眼泪从脸上淌下来。她不知道为什么哭——她救了他们,他们应该活。但她心里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挖走了。风停了。歌声停了。整个山谷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小米。”那声音很熟悉,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小米,醒醒。”是林默。苏小米猛地睁开眼睛。:()命剩三年?四圣女求我别摆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