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明天世界就会结束,你想做什么?”
施灵希的头靠在季循肩膀上。
她发丝下垂到眼前,正好遮住视线,骨骼叠着厚重的衣服,像是直接让脑袋抵着硬挺的墙体。
低低的,沉默的气氛里,施灵希突兀地问出这样一句话。
话音落下,施灵希听见上方空气被擦破的声响,极轻极缓,然后身边人那一颗竖在脖子上的球型部位转动起来。
季循下意识歪歪脑袋,到了一半却又收回去,最终只把视线钉在施灵希身边,没有说话。
施灵希的声音很小,但她仍确定季循已经听见,她总在这时候对人造人的听觉系统有盲目的自信。
“您的伤很严重,”
须臾,上方传来糊闷的回答,听起来像是把脑袋伸进塑料瓶里那样发声,不够洪亮,还夹杂着回音的感觉。
“这时候您应该保持体力,等待救援和善后。”季循说。
“嗯,”
施灵希本想点头示意,又后知后觉此刻姿势多有不便,所以刚刚卷起一点幅度就戛然而止。
“我知道,”她说:“刚才不是已经跟她们联系上了吗?再过一会就没事儿了。”
施灵希的声音在此刻听起来有些单薄,如同一张一戳就破的纸。
事实上,这跟她现在的样子看起来十分契合。
整张脸过分偏白,好像她体内所有红细胞尽数枯萎,连氧气都不再搬运。厚重的战斗服仁至义尽,显而易见的,只要回去它就该光荣退休了,上面留着东一块西一块的磨损,连带着衣服下的皮肤也都撕裂开。血往外渗,有些还附细小的沙粒,似乎她的伤口已经变成了一个半死不活的生态系统。
而这个生态系统格外惹眼,遍布不规则的组织划痕,旁边散布着大大小小的淤青和肿胀,施灵希现在看起来浑身都长满了毒菇一样的菌鳞。
在层外界受伤并不是一件稀奇的事,这是每个人类在迈出第一步时必要遭受的程序,探路总不会是一帆风顺,岁月静好的。
而人造人显然把这些信息捕捉的很好。
所以季循的眼睑向下垂着,看上去情绪不高。
虽然她身上也没有好到哪去,杂乱又整齐的伤口密密麻麻排列在她身上,有些仍在汩汩往外冒着鲜血。
从这方面来说,她跟人类一般无二。
施灵希甚至能隐隐察觉到某种异样,与她额头相抵处,属于人造人的下颌,那里的温度有异常的升高。
季循在发烧。
“大家起码要明天才能赶过来。”季循说。
“对,”施灵希语气里没有什么低迷的情绪,“所以这段时间里,这个地方只有我们两个人。”
季循静默片刻。
“天什么时候会亮?”季循问。
这个理论上该无所不通的人造人却时常有这样单纯而直白,甚至有点幼稚的问题。
大概是因为她的系统网络终于被层外界完全干扰,她现在更像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类。
也不奇怪,层外界的网络十天半个月能连上一次就算是那种去抽彩票要抽个特等奖抽签筒要有个大吉运的程度了。
无知才是人类的本质,所有未知都指引着人类探索,踏步,向前,永不停息,只要人类仍然无知。所以理论上来说,层外界竟更适合人类与人类的生存。
“我也不知道,”
施灵希回答:“或许永远都不会亮了呢?或许明天到来的时候,世界就会结束呢?”
“是吗?”季循不再回话,她静静地,怔怔地抬头,看向天空。
“人造人会做梦吗?”施灵希继续着对话。
“会。”季循给出肯定的回答。
“我可以梦见你。”她的手托上下巴,那里刚刚划破,贯穿的疤痕好像能把手整只劈开。
她细细回忆,似是沉浸其中:
“我梦见我们两个在一起上学,上那种普通的学校,我们一起去学校的夏令营,然后车翻了,只剩下我们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