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另一个国家的决定,是在早餐桌上做的。
酒店的早餐很简单,面包、咖啡、水果,还有当地一种发酵过的酸奶,酸得李弥喝了一口整张脸皱成了核桃。徐任飞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笑着笑着自己喝了一口,脸也皱了,两个人对着皱脸,像照镜子一样。
余安然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几张照片。一片湖,湖边是满树的花,粉白色的,密密匝匝地压着枝条,垂到水面上,像一片倒挂的云。湖水的颜色在照片里有些失真,大概是光线的原因,看起来是一种介于蓝和绿之间的、不确定的颜色。
“这是哪里?”温禾接过手机,放大了一张照片,看着那似蓝似绿的湖水。
“邻国,飞过去两个多小时。”余安然说,“湖边的樱花正好在满开期,昨天有人发的。”
“两个多小时?”李弥从酸奶的酸味中缓过来了,“那不是比从我家到公司还快?”
“你从家到公司要两个多小时?”徐任飞抓住了重点。
“堵车嘛。”
宋晚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他夸张了”,但没有拆穿得很彻底,给李弥留了面子。
温禾把手机还给余安然,低头喝了一口咖啡。咖啡是黑的,没有加糖,苦味从舌尖蔓延到舌根,他习惯不了一点。他还是更习惯加奶的咖啡,苦,但苦的不彻底。什么时候养成习惯的,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去吧,正赶上花期为什么不去。”他说。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桌上安静了零点几秒,然后李弥开始查机票,徐任飞开始看天气,余安然开始订车,宋晚开始查那边有什么好吃的。所有的动作几乎是同时发生的,像一台被按下了启动键的机器,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运转,不需要分工,不需要指挥,默契得像同一个人。
温禾坐在那里,看着他们,没有动。他只想做一个废物,既然有人承担,那他就当个花瓶吧。
他不需要动。他只需要赞同或否认,剩下的,他们会做好的。这种感觉很奇怪,被一群人稳稳地托着,像躺在水面上,水是温的,不冷不热,刚好能浮起他的身体,他不需要划水,不会沉下去,只需要放松四肢,看着天空。
两个小时后,他们在另一片土地上了。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当地的中午,阳光很好,但不烈,是一种被云层过滤过的、柔和的、像丝绸一样的光。空气里有花的气息,不是蓝花楹那种清冽的、带一丝苦涩的香,而是更甜的、更浓的、像蜂蜜化在温水里的味道。
余安然订的车等在机场外面。司机是个话多的人,从他们上车就开始介绍沿途的风景,语速很快,口音很重,李弥只听懂了大概三分之一,但他在每一个停顿处都点头,点得很认真,像一个在听外语听力考试的学生。可惜的是他英语都忘的差不多了,只能半蒙半猜。
心酸。
车开了大概一个小时,窗外从城市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丘陵,从丘陵变成了沿着湖岸蜿蜒的山路。湖是在一个转弯之后忽然出现的。
转过一个弯后,山体向两侧退开,像一扇被推开的门,然后那片湖就毫无预兆地、铺天盖地地撞进了所有人的视线里。
很大,也很美。
车里安静了。
连司机都安静了。
温禾靠在车窗上,看着那片湖,一时之间找不到一个词来形容它。不是蓝色的——他想象中是偏蓝色的,因为他在照片里见过的湖泊大多是蓝色的,他记忆中的湖泊也是蓝色的,所以在看到照片上似蓝似绿湖时,他理所当然地觉得这片湖也应该是蓝色的。但它不是。它是绿色的。
并不沉闷,是一种极纯净的、极明亮的绿。它像一块被切割成无数个切面的宝石,每一个角度都在折射着不同深浅的绿——湖心是最深的,像翡翠的芯,靠近岸边的部分渐渐变浅,变成橄榄石的色泽,最浅处几乎是透明的,能看到水底的石头和沙砾,那些石头在水的折射下微微晃动着,映着一条条光影折射的光带。
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细小的、跳跃的光点。那些光点不是银色的,是金色的,带着一点点绿,像无数颗极小的、发光的绿宝石碎片,在水面上跳舞,闪一下,灭一下,闪一下,灭一下,像某种古老的、只有湖水才懂得的摩斯密码。
“是绿色的。”温禾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很美,漂亮的不真实,像谁的眼在泛着泪,晶莹剔透。
“嗯。”余安然坐在他旁边,也在看着那片湖,“翠榴石的颜色。”
翠榴石。温禾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他想起小时候翻看过母亲的首饰盒,里面有一枚翠榴石的戒指,石头不大,但颜色极好,在光下转动的时候,会折射出七彩的火彩。母亲说这种石头很稀有,比祖母绿还稀有,它的绿不是那种沉稳的、安静的绿,而是一种活泼的、会发光的、像春天一样的绿。
像春天一样的绿。
他忽然觉得这个词很准确。春天不是蓝色的。春天是绿色的——新芽破土而出的那种嫩绿,柳条抽芽的那种鹅黄绿,雨后草地散发出的那种湿润的、带着青草气息的绿。蓝色是冬天的,是天空的,是冷的。绿色是春天的,是大地的,是暖的。
这片湖是春天的湖。
“春湖”,一听就很美的词。
车停在湖外围的停车场,他们下了车。
温禾站在湖岸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湖水的味道——一种很淡的、接近没有的、带着水草和泥土气息的味道。那种味道让人安静,像回到了某个很久以前去过但忘记了的地方,身体记得,脑子不记得,但身体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他的肩膀松了下来,呼吸变得更深更慢,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被轻轻地、慢慢地展开。
花在湖的周围,呈半包围状。
他们沿着湖岸走过去,脚下的路是碎石铺的,踩上去沙沙响。左边是那片翠绿色的湖,右边是缓坡,坡上种满了樱花树,自由生长、枝条随意伸展的老树。树干是深褐色的,粗糙的树皮上长着青苔,枝条向湖面方向倾斜,像是被湖风常年吹拂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