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禾的神经似乎还能感受到身体不同地方的疼,肋骨上的,两条手臂上的,他的大腿和脑袋上的幻痛,现在好像还能感受到。
恍惚间,他好像回到了濒死的时刻,他想睁开眼。
但他的眼皮太重了。他试着睁开,光线从那一条缝里涌进来,刺得他本能地想闭回去,但他没有。他用那条缝看着这个陌生的、白色的、充满消毒水气味的世界,看了很久,久到那束光从刺痛变成了温暖,从温暖变成了一种他想要更多的、像春天下午一样的东西。
他的手指动了。
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皮肤薄到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手指在白色的床单上微微蜷了一下,像一朵快要枯萎的花在雨后轻轻抬了一下头。动作很小,小到几乎不会被注意到。
但有人注意到了。
斯特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眼睛下面是两团很深的、发青的阴影。他的右手一直握着温禾的左手,掌心里那只手太凉了,凉到他以为自己握着的是一块冰。他用两只手把它包住,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把它捂热。
他刚闭上眼睛。
他的头微微垂着,呼吸很浅,但手指还保持着握着的姿势,没有松开。
然后他感觉到了。
掌心里那只冰凉的手指,动了一下。
斯特兰的眼睛猛地睁开了,他眼里都是泪水,但却强忍着没落下。他低头看着那只手,那只三个多月没有动过的手。食指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试探性的速度,轻轻弯曲,又伸直,弯曲,又伸直。像一个新生儿在第一次发现自己的手,又像是沉溺在深海里频率微弱的求救。
斯特兰的呼吸仿佛都停了。
他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怕自己的任何一个动作都会打断这个奇迹。他盯着那只手,盯着那根还在缓慢移动的食指,眼眶开始发红。那种红不是哭的红,而是一种更深的、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像岩浆一样滚烫的东西,把他的眼眶烫红了,把他的鼻尖烫红了,把他整个人烫得开始发抖。
“温禾。”他叫了一声,带着颤。
声音是哑的。他太久没有叫这个名字、太久没有期待过会有人回答的哑。那个名字从他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碎掉的轻,像他手里捧着的不是一只手,而是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透明的、薄如蝉翼的东西。
在得到通知说温禾被异种带走后注射不明药物昏迷的消息后,根据自己好不容易探查到的信息去追去异种智群的斯特兰,他像是忽然被带回了七年前温禾又一次陷入昏睡时的场景。
长达三个月的相处让斯特兰陷入一种错觉,好像温禾会这么一直陪伴着自己。但不是,幻想的破碎总是突然又迅速。斯特兰还记得那个傍晚。
那天夕阳很美,熔金夹杂着灿红,他带着洋甘菊回到藏着柔软爱人的家。他的雄虫就躺在铺着厚厚的、米白色的羊毛毯,皮肤在阳光下显出种近乎透明的、暖色调的自,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浅,烟灰色的薄毯盖在身上,露出细瘦的脚踝,胸前放着一本机甲驾驶的书。
但就是在这么宁静的场景下,在浅金色的落日下,在斯特兰的注视下,他忽然心慌无比。太静了,静他的慌乱,静的他想哭。他分得清温禾睡着和昏睡的区别。睡着的温禾鲜活,如偶尔的嘴角抽动,或是带着沉睡后的酡红。但昏睡的温禾却只是静静地躺着,没有鲜活,只有静谧,像木偶。
这一幕在斯特兰得到消息后就在顷刻间侵占他的脑海,他不可否认,他很害怕。他怕温禾再次陷入那片静谧的海,不知多少年才会从中苏醒,两年?还是五年?又或是同上次一样一昏睡就是七年?他怕。
所以他在得到消息后将任务交付给副官,开着星舰就赶了过来。温禾没有危险时,他可以把心思放在工作任务上,但有危险时,他决不会再耽误时间。
斯特兰眼中含泪的看着温禾,那双翠眸水光粼粼,带着不易察觉的委屈与后怕。
这双眼就这么映入温禾视网膜,于是他想:别哭了。
床上的虫没有回答。但那根手指又动了一下,这次幅度更大了一些,像是在回应那个声音,像是在说“我听到了”。
斯特兰站了起来。椅子被他猛地向后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没有在意。他弯下腰,两只手都握住了温禾的手,把那只冰凉的手贴在自己的额头上。他的额头是滚烫的,他的心脏在烧,他整个人都在烧。
“温禾。”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更大,更不稳,像一条被风吹得快要断掉的线,“你醒了。你看看我。求你了。”
他的声音碎在了最后一个字上。
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一滴地、沉重地、砸在温禾的手背上,把那只苍白的手砸出一个小小的、湿润的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