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折发生在一个星期三的早晨。
那天林晚棠像往常一样起床、化妆、穿衣服、去上班。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当她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看到屏幕上那个她拖了两周都没有完成的方案时,发生了一件事。
她的大脑——那个一直在以某种最低限度运转的大脑——突然停止了工作。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停止。
她坐在那里,盯着屏幕,试图理解自己正在看什么。那是一张建筑的立面图,有窗户、有墙体、有屋顶——这些概念她都知道。但她无法把这些概念组织成一个有意义的整体。她的大脑就像一台电脑,所有的文件都还在,但操作系统崩溃了,她不知道如何打开任何东西。
她试着用鼠标点了一下屏幕上的一个窗户。那个窗户被选中了,变成了蓝色。她知道那是一扇窗户。但她不知道“知道那是一扇窗户”这件事意味着什么。她不知道窗户在建筑中的作用,不知道它为什么要放在那个位置,不知道它的尺寸是否合理,不知道它和周围的关系是什么。
所有的知识都在,但知识之间的连接全部断了。
就像一个拼图,所有的碎片都还在桌面上,但它们之间的咬合关系消失了,你无法把任何两块拼在一起。
她坐在那里,手放在鼠标上,盯着屏幕,一动不动地坐了一个小时。
这一个小时里,她的同事们在旁边走来走去,有人打电话,有人讨论方案,有人去接水。所有这些声音都传入了她的耳朵,但她的大脑无法处理它们。它们就像一种没有意义的噪音,和她屏幕上那些无法理解的线条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巨大的、令人眩晕的混沌。
然后她站了起来。
这个动作完全是自动的。她的身体自己站了起来,拿起了包,推开了椅子,开始往外走。
“晚棠?你去哪儿?”周敏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没有回答。她继续走。穿过开放办公区,经过茶水间,经过前台,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看到自己的脸映在金属门板上——苍白的、没有表情的、像一具蜡像的脸。
她走出大楼,站在街边。阳光照在她身上,她感到了热量,但那个热量没有变成任何感觉。它只是物理意义上的辐射,就像一束光照在一块石头上。
她开始走。
没有目的地。她只是走。穿过一条街,又穿过一条街。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灯,她停下来,绿灯,她继续走。她经过了便利店、餐馆、银行、药店、一个小学、一个加油站。所有这些场景都像电影里的布景,在她身边掠过,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她走了大约四十分钟,然后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天桥上。
天桥下面是城市的主干道,车流密集。她站在天桥的栏杆旁边,低头看着下面的车流。那些车像一串串流动的珠子,在灰色的路面上快速移动。
她盯着那些车,脑子里出现了一个想法。
这个想法不是“我想跳下去”。
这个想法是:如果我跳下去,会怎样?
这是一个纯粹的技术性问题。她的大脑在某种层面上仍然在运转——那个建筑师的部分,那个总是计算尺度、材料、结构的部分,在冷静地、客观地评估这个场景。
天桥的高度大约五米。下面是柏油路面。车流的时速大约六十公里。如果她跳下去,落在车顶上,生还的概率大约是多少?如果落在两辆车之间呢?如果落在路面上呢?
她把这些数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一个工程师在做可行性分析。
然后,在那个分析结束之后,一个更深层的、更本质的想法浮现了:
我不想死。
这个想法不是来自恐惧,不是来自求生本能——那些东西已经消失了。这个想法来自一个更安静的地方,一个她以为已经荒芜了的地方。
我不想死。我只是不想像现在这样活着。
这个想法像一滴水,落在干裂的土地上。它没有立刻带来任何改变——一滴水不可能拯救一片荒漠。但它在那里,一个微小的、潮湿的痕迹,证明她内部的某个地方,还有水。
她从天桥上走了下来。
她没有回公司。她坐在天桥下面的台阶上,拿出了手机。
她打开了通讯录,从上到下翻了一遍。妈妈、爸爸、沈默、同事、大学同学、前同事、健身房的教练、物业的管家……几百个联系人,但她在找的,不是其中任何一个。
她打开了浏览器,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几个字:
“抑郁症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