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物治疗进入第六周的时候,林晚棠的状态有了明显的改善。
这个“明显”是相对于之前的深渊而言的。她仍然不是一个“正常”的人——她的精力水平依然只有以前的一半左右,她对工作的兴趣依然微弱,她偶尔还是会在凌晨醒来然后再也睡不着。但那些最可怕的症状——那种完全的、彻底的麻木,那种站在窗边计算自由落体时间的冲动,那种“我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确定性——它们消退了一些。
就像退潮。海水不是突然消失的,而是一寸一寸地、缓慢地向后退去,露出被淹没的沙滩。沙滩上还残留着一些水洼和海草,但陆地正在重新出现。
陈医生在复诊时评估了她的情况。
“HAMD评分从28分降到了19分。”她看着量表结果,“还是在中度抑郁的范围,但比之前好多了。药物的效果在慢慢显现。我建议你把艾司西酞普兰加到一片半。”
“一片半?”
“对。一片的剂量对你来说可能还不够。我们慢慢加,找到一个最适合你的维持剂量。”
“那阿普唑仑呢?”
“阿普唑仑先不减。等你的睡眠稳定了再说。睡眠是基础,睡不好什么都白搭。”
林晚棠点了点头。她已经开始习惯这些药物的名字和剂量了。它们从陌生变得熟悉,从“那些药”变成了“我的药”。
陈医生还提出了一个建议:
“我建议你考虑住院治疗。”
林晚棠愣了一下。“住院?”
“对。不是那种封闭式的、强制性的住院。我们医院有一个开放式的身心医学科,主要收治抑郁症、焦虑症、双相情感障碍等患者。它是一个半开放的环境——你可以自由进出,有独立的病房,有集体治疗、艺术治疗、正念训练等项目。住院的好处是,你可以暂时离开让你感到压力的环境,在一个安全、支持性的空间里,全身心地投入到治疗中。”
她看着林晚棠,补充道:“我知道这个建议可能会让你有些顾虑。很多人听到‘住院’就会联想到精神病院、铁栏杆、电击治疗之类的东西。但我们这里完全不是那样的。你可以先去看一看,了解一下,再做决定。”
林晚棠犹豫了。
住院。这意味着她要离开工作——虽然她现在的工作状态已经形同虚设,但至少她还在“维持”。这意味着她要告诉身边的人——她的父母还不知道她的情况,她一直在瞒着他们。这意味着她要正式地、公开地承认自己是一个“病人”。
但她也知道,她现在的状态还不够好。她还在那个坑里,只是从坑底爬到了坑壁上的某个位置,一只手抓着岩石,另一只手悬在空中,需要有人拉她一把。
“我想先去看看。”她说。
第二天,沈默陪她去了医院的“身心医学科”。
它在医院的一个独立的区域,和普通的精神科门诊不在同一栋楼。走进那栋楼的时候,林晚棠的紧张感减轻了一些——这里没有她想象中的那种阴森的、封闭的氛围。走廊很明亮,墙上挂着患者的画作——有水彩、油画、素描,主题大多是风景和植物,色彩鲜艳,笔触自由。空气中没有消毒水的气味,而是有一种淡淡的薰衣草香味。
护士带他们参观了一间双人病房。房间不大,有两张床、两个床头柜、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墙上有一台电视。窗户很大,采光很好,窗外可以看到一个小花园——有草坪、有长椅、有几棵桂花树。
“这里的环境还不错。”沈默说。
林晚棠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花园。花园里有一个穿着病号服的老太太在慢慢地散步,还有一个年轻女孩坐在长椅上看书。
“这里住的是什么人?”她问护士。
“各种都有。有抑郁症、焦虑症、双相、强迫症、创伤后应激障碍……各种诊断都有。年龄也从十几岁到七八十岁都有。”
“他们……能相处好吗?”
护士微笑了一下。“说实话,有时候会有摩擦。但大多数情况下,患者之间会有一种很特殊的理解——他们在外面可能不被理解,但在这里,大家都是‘同类人’,反而更容易建立信任和支持的关系。”
同类人。
林晚棠想起了在门诊候诊区遇到的那个高中生——那双黑色的、深深的眼睛,那个无声的点头。那种“我知道你在经历什么”的感觉,是在外面——在“正常人”的世界里——无法获得的。
“我住。”她说。
办理住院手续的那天,林晚棠做了一件很艰难的事:她给妈妈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四声,她妈妈接起来了。
“喂,晚棠?”妈妈的声音还是那样,带着一种职业女性特有的干脆利落。
“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