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的第六周。
林晚棠的HAMD评分降到了11分——从28分到11分,从中重度到轻度。这是一个可以被定义为“显著改善”的结果。
她的睡眠已经稳定在每晚六到七个小时,不再需要阿普唑仑了。陈医生在两周前就开始给她减量,从一片减到半片,从半片减到四分之一片,然后停药。停药的那天晚上,她紧张了很久,担心自己会再次失眠。但她的身体——那个被药物重新训练过的身体——自己入睡了。虽然没有药物辅助时那么快、那么深,但它入睡了。
她的食欲基本恢复了。她开始能感受到饥饿——那种来自胃部的、真实的、需要被满足的信号。她开始能品尝食物的味道——不是那种“我知道它应该好吃”的认知,而是真正的、从味蕾到情感的满足感。住院部的饭菜其实很普通,但有一天吃红烧肉的时候,她突然觉得“这真的很好吃”——这是半年来第一次,她产生了“好吃”这个真实的情感反应。
她的精力仍然不是百分之百,但已经能支撑她参加大部分的治疗活动了。她开始能阅读——不是那种“盯着书页发呆”的假阅读,而是真正的、沉浸式的、能够理解和感受的阅读。她在病房的图书角找到了一本建筑摄影集,翻到其中一页的时候,看到一张照片——一座建在海边的教堂,混凝土的墙体被风化出了斑驳的纹理,阳光从顶部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金色的弧线。
她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涌上了一种久违的东西。
那不是“喜欢”——那个词太轻了。那是一种更深的、更古老的感动——一种“美”的感受。她的眼眶热了,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她还能感受到美。在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的那个部分里,还有东西在活着。
那天早上,陈医生来查房的时候,对她说了一句话:
“林晚棠,我觉得你可以考虑出院了。”
林晚棠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个记录本——六周的时间,她已经写满了一整本。她翻开第一页,看到第一天写的三条“好事”:
1。今天方老师的咨询室里有一盆很大的绿萝,长得很茂盛,看起来很有生命力。
2。从咨询室回家的路上,经过一个小区,门口有一棵很大的合欢树,开满了粉色的花。
3。沈默在我回家之前就把晚饭做好了,是番茄牛腩,味道很好。
她又翻到后面,随便找了一页,是上周写的:
1。早上在花园里散步的时候,看到桂花树开花了,闻到了桂花香。是真的闻到了——不是那种“我知道这里有桂花”的认知,而是香气直接钻进了鼻子里,让我觉得世界是甜的。
2。老周在活动室里弹了一首完整的《成都》,没有断,没有忘谱。弹完之后他挠着头笑了,像个小孩。我们都鼓掌了。
3。沈默来探视的时候,带了一盒草莓。我吃了三颗。每一颗都是甜的。
她合上本子,深吸了一口气。
出院。这个词在六周前听起来像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但现在,它就在眼前。
“陈医生,你觉得我准备好了吗?”她问。
陈医生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想了想。
“我认为你已经有能力回到日常生活中了。你的症状得到了显著改善,药物方案已经稳定,你学会了一些应对技巧,也有支持系统——沈默、你妈妈、还有我们这边的随访。但我要提醒你,出院不等于康复。康复是一个更漫长的过程。”
“我知道。”
“你回家之后,可能会遇到一些挑战。回到原来的环境,原来的压力源还在——工作、人际关系、自我要求。你可能会发现自己的一些旧习惯又回来了——比如过度工作、忽视自己的感受、把情绪压抑在心里。你需要保持警惕,用好你在治疗中学到的那些工具。”
“我会的。”
“还有一件事。”陈医生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抑郁症有复发的风险。大约50%的患者在第一次发作后会经历第二次发作。这不是因为你‘没治好’,而是因为抑郁症本身就有这样的病程特点。但这不意味着你没有办法预防——规律的服药、定期的复诊、健康的生活方式、良好的压力管理,这些都能显著降低复发的风险。”
林晚棠点了点头。她已经不再害怕“复发”这个词了。赵姨教给了她一件事:它会来的,但它也会走的。你知道怎么应对它。
“我还有一个问题。”她说。